马云龙这一跪,嚎得撕心裂肺。
他是个混江湖的老手,深知在这等场面下,谁先占据了弱者的位置,谁就能把水搅浑。
“方秘书长,镇里搞一刀切,我这几百口子矿工眼看就没了饭碗。朱书记领着外头的资本来,这是要绝我们的路啊!”
这番话,句句扎向民生。
不知底细的,真当他是个体恤工人的善人。
方建平双手背在身后,眉头皱起。
他本就是来找黑石镇的麻烦,马云龙这出苦肉计,正好递了个现成的梯子。
“文浩同志。”方建平转过身,“招商引资是好事。但搞一刀切,砸本地企业的饭碗,引发群体性失业,这责任你担得起吗?”
语气不善,俨然是上级对下级的质询。
市府大员发了话,随行的安监、环保局委负责人纷纷投来目光。
罗兴邦站在后头,手心里全是汗。
这顶破坏营商环境、逼停民营企业的帽子一旦扣实,黑石镇党委班子谁也跑不掉。
唯有朱文浩,神色不改。
“饭碗被砸了,自然要听听吃饭人的声音。”
朱文浩开口,嗓音穿透北风,“赵刚,人请来了没有?”
矿区大铁门外,两辆警用面包车驶入。
车门拉开,七八个穿着破旧劳保服、满脸煤灰的汉子走了下来。
这是矿上的老窑工。
他们常年在井下讨生活,没见过这种市里领导扎堆的阵仗,站在泥地里,局促不安。
马云龙一看见这几个人,哭声顿住,三角眼瞪得溜圆,恶狠狠地扫了过去。
几个老矿工被这眼神一盯,本能地缩了缩脖子。
赵刚大步迈出,一身警服笔挺,直接挡在矿工身前。
“有市里的领导在,有镇派出所在这撑着!”赵刚大声喝道,“平时受了什么委屈,怎么落下的病根,今天敞开了说。我看谁敢秋后算账!”
赵刚的话,犹如打了一剂强心针。
一个五十出头、佝偻着背的老矿工,往前挪了半步。
他常年吸入粉尘,咳嗽了两声,
老汉指着地上的马云龙,手抖得厉害,“是这畜生不给俺们活路。”
“井下的通风机早就坏了,不给修。瓦斯报警器是摆设。俺们下去干活,就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
老汉越说越激动,扯开破棉袄,露出干瘪的胸膛。
“俺干了十年,得了尘肺病。找矿上要点医药费,马老板让打手把俺的腿打折了,扔在山沟里。”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另一个缺了三根手指的汉子也站了出来:“前年二号井透水,死了两个人。马老板买通了关系,一人赔了五万块,连夜用私车把尸体拉回外省老家。这事,他根本没往上报!”
瞒报矿难,草菅人命。
一桩桩血淋淋的旧案,在这些底层矿工的嘴里,毫无遮掩地摊在了阳光下。
方建平的脸色变了。
他来黑石镇,是为了挑朱文浩的错漏,借题发挥。
可现在,这些矿工吐出来的东西,已经远远超出了安全隐患的范畴。
这是重特大刑事案件。
他若是接了这茬,就等于把苏长明交代的任务彻底打乱,还得顺带把马云龙查个底朝天。
他若是不接,旁边还有县里的公安,还有京江来的资本团队看着。媒体的镜头虽然被摁下,但悠悠众口怎么堵?
“方秘书长。”
朱文浩将手里的账册连同许洁整理的矿难举报材料,一并推到方建平眼前。
“市级联合检查组下基层,查安全、查环保。这黑石矿业瞒报矿难、暴力护矿、致人伤残的案子,正对安监和公安的口子。”
朱文浩逼视着这位市府副秘书长。
“材料在这里。市里是依法接收,还是选择性失明?”
选择性执法,这顶帽子比破坏营商环境更重。
方平盯着那厚厚一沓材料,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他算计了一路,却没料到朱文浩根本不按常理出牌。
不用权力去抗衡权力,而是把民意和法度做成一块巨石,硬生生砸在脚面上。
接了,得罪苏长明;不接,这官僚的皮就得被当众扒下来。
几步开外,周舒桐捏着文件夹的指节微微发白。
她心头巨震。
这人,用的不是权,是民心和法度。
马云龙趴在泥水里,见方建平迟迟不开口,心知靠山已经靠不住了。
他骨子里的江湖匪气翻涌上来,知道再待下去,今天就得折在这儿。
“我不管了!这矿我不开了!”
马云龙猛地从地上窜起来,扒开人群,就想往停在矿区后头的路虎车跑去。
“拿下。”朱文浩吐出两个字。
赵刚早防着这一手。
未等马云龙跑出十米,两名干警一个箭步扑上去,干脆利落地将人反剪双手,死死按在泥浆里。
手铐“咔哒”落锁,清脆刺耳。
“凭什么抓我!”马云龙脸贴着泥水,还在嘶吼,“我犯了什么法!你们这是私设公堂!”
赵刚走上前,从内兜抽出一张传唤证,拍在马云龙面前。
“涉嫌组织黑社会性质团伙、隐瞒重特大安全事故、非法洗钱。”
赵刚声如洪钟,“带回所里,连夜突审!”
几个字,把马云龙彻底钉死。
方建平看着这雷厉风行的一幕,后背发凉。
“文浩同志,抓人得讲证据。单凭一面之词就定性,是不是太草率了?”方建平硬着头皮找台阶,企图夺回一点主动权。
“法度在先,证据自然会说话。”
朱文浩转过身,大衣在冷风中扬起。他看着方建平。
“国法不是谁的棍子。”
“你想拿它打人,就要先看自己手干不干净。”
方建平只觉胸口一窒,后背的冷汗冒了出来。
他这趟下来,打着排查安全生产的旗号,实则干的是排除异己的脏活。
这心思,被朱文浩一语戳破。
方建平张了张嘴,再也说不出半个字。
他摆摆手,示意安监局的人去接那份材料。
“这案子,市里会持续关注。既然公安已经介入,那就依法办。”
方建平这是准备借坡下驴,暂缓调查,赶紧把车队撤回市里,再作打算。
然而,这黑石镇的戏台,幕布一旦拉开,便由不得他喊停。
矿区大门外,传来一阵嘈杂的人声和拖拉机的马达轰鸣。
许洁快步走到朱文浩身侧:“朱书记,南街的商户和沿线的村民到了。”
顺着方向望去。
几十号百姓,有的骑着三轮,有的徒步。他们手里举着一块块厚纸板,上面贴满了放大的彩色照片。
全是南街路面塌陷、大坑深坑、商铺进水的惨状。
“讨个说法!”领头的商户大喊,“黑石矿业的车压烂了我们的路,今天市里领导在,得给我们解决!”
人群越聚越多,直接把市级督查组的车队堵死在了矿区大门内。
群情激愤。
方建平看着那涌动的人潮,彻底乱了阵脚。
这已经不是朱文浩个人的反击,这是黑石镇的民怨沸腾。
一旦演变成群体性事件,他这个带队的副秘书长,就成了首当其冲的替罪羊。
退路已被封死。
这把火,终于烧到了他自己的衣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