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石镇外,省道。
方建平坐在考斯特前排,看着车窗外越来越近的镇政府大楼。
前头开道的车辆未见减速,一脚油门,直接越过政府大门,朝着城西方向驶去。
“秘书长,不进镇政府听汇报了?”随行的安监局副局长探过头请示。
“听什么汇报?听他们拿台账念经?”方建平看着前方,“直奔现场,查安全,抓现行,不给他们喘息的功夫。”
车队呼啸而过。
镇政府大门外。
罗兴邦领着一众班子成员站在冷风里。
等了半个小时,市里的车队连个尾灯都没留下,罗兴邦接到工作人员电话,市里的车直接奔了矿区。
武装委员问道:“镇长,市里的车?”
罗兴邦没有说话,只是盯着空荡荡的省道,寒风往衣领里灌。
刚代理主持工作,市里就给了个闭门羹。
“罗镇长,外头冷,让同志们散了吧。”朱文浩转头交代。
“市里越过镇委直扑矿区,摆明了是来找茬的!”罗兴邦急道,“咱们现在不赶过去,万一矿区那边出点纰漏……”
“他不出纰漏,市里的刀怎么落下来?”
朱文浩语气平淡,转身看向许洁:“账本带齐了?”
许洁拍了拍手里的公文包:“污染账、税收流失账、超载毁路账。三套全齐。”
“备车,去矿区。”朱文浩迈下台阶,“去会会这位方秘书长。”
黑石矿业,外围山道。
一辆京江牌照的黑色迈巴赫平稳停靠在道旁。
后方跟着两辆别克商务。
车厢内暖气充足,周舒桐穿着驼色高定风衣坐在后排,透过防爆车窗,注视着矿区大门。
她不想惊动官方,打算自己先来这边看看,为了几天后的谈判打下一个基础。
车子开到矿区门口,被挡住。
几辆印着市府字样的考斯特堵在矿口,一群穿制服的人正往里走。
“周总,前面情况不对。”副驾驶的助理回头,“临江市里派了联合检查组,我们要不要先绕道?等他们走了再实地去看看?”
周舒桐修长的手指在真皮座椅上轻叩。
她本计划低调进驻,摸清家底再谈价。
“绕道?”周舒桐轻笑出声,“市里这个时候下重手,不是查矿,是冲着那位朱副书记来的。”
“朱文浩之前条件开得硬,是因为他把控着黑石镇的大盘。现在上面施压,他若扛不住,这重组底线,就得由我们来定。”
“通知后面的人,拿好设备。”周舒桐推开车门,迎着寒风,“下车。”
矿区内。
几座高耸的洗煤塔下,污水横流。
方建平领着环保、安监的主管人员踩在泥泞里,将残破的扬尘网、违规排放的沉淀池一一指给随行的工作人员。
快门闪动,定格破败。
黑石矿业老板马云龙弓腰跟在侧后方。
他迎着镜头连声叹气,抬头与方建平视线一碰,随即移开。
“方秘书长,您看看,这真不怪我们。”马云龙倒起苦水,“前阵子镇里搞打黑,三天两头来查封。工人人心惶惶,矿上停摆。这环保设施年久失修,我们哪有钱去维护?镇里这是不给企业留活路!”
方建平沉下脸:“企业有困难,镇政府难道不管不问?安全生产和环保是红线,出了问题,监管责任去哪了?”
正说着,矿区大门外,两辆公车急刹停稳。
罗兴邦推开车门,踩着泥水小跑过来,额头见汗。
“方秘书长,有失远迎。”罗兴邦伸出双手。
方建平没有接,只斜睨了一眼。
“罗镇长,县委让你代为主持黑石镇的大局,这大局就是这么主持的?”方建平指着身后的排污口,“污水横流,隐患重重。这就是你们招商引资的环境?”
罗兴邦手僵在半空,收也不是,放也不是。
“方秘书长来得正好。”
朱文浩披着深色大衣,步履从容,越过罗兴邦,直面市府大员。
“黑石镇等这把市里的刀,等很久了。”
方建平眉头一拧。
“朱副书记,刀可是不长眼的。切了毒瘤,也容易伤了护着毒瘤的人。”方建平开口。
就在此时,周舒桐带着资本团队从外围走近。
一行人衣着考究,在这泥泞的矿区里显得格格不入。
朱文浩目光掠过周舒桐,只微微点头。
“许主任。”朱文浩偏头交代,“给周总一行安排个旁听的位置。今日市里在此办公,闲杂人等不得干预。”
周舒桐微怔,随即退至一旁。
方建平视线一转,认出了这位京江来的女投资人。
“周总大老远从京江过来,看到黑石镇这般营商环境,怕是心里要打退堂鼓了吧?”方建平看向她,“地方治理失序,连个矿山都管不好,资本怎么敢放心落地?”
周舒桐看着方建平,没有顺着话头去踩朱文浩。
“方秘书长,资本看重环境,更看重规则。”周舒桐转头看向马云龙,“马老板,我刚才看了一下,贵矿的环保欠账和历史烂账,并未在对外披露的清单里。如果重组,这些隐性成本,算谁的?”
马云龙语塞。
“旧账算谁的,镇政府这里,有一笔明白账。”
朱文浩伸出手。
许洁立刻将公文包里的三份账册递上。
朱文浩抽出一份彩印的图表,直接展开在方建平面前。
“方秘书长,您刚才提营商环境。这是黑石镇南街及省道沿线的路损测算图。”
朱文浩指着上面的数据,掷地有声。
“过去五年,黑石矿业通过严重超载,违规节约运输成本累计达三千余万。而这三千万的代价,是把老百姓脚下的路压成了烂泥塘。年年修,年年塌。马老板把修路的成本,全盘转嫁给了地方财政。”
方建平去拿图表的手停在半空。
朱文浩未停,抽出第二份卷宗。
“不仅毁路,还有国税。”朱文浩冷眼看向马云龙,“这是镇财政所联合税务部门初核的账目。黑石矿业名下的关联运输公司,长期通过虚开发票、瞒报产量偷逃税费。数额巨大。”
他将账册递向前方。
“方秘书长带队来查财政规范,这笔偷漏国税的烂账,市里接还是不接?”
随行的记者镜头还开着。
接了这本账,市里查黑石镇的突袭计划彻底作废,还得顺带把马云龙办了。
不接,便是当众包庇漏税。
周舒桐站在三步外,重新审视着风口处的朱文浩。
之前她以为,朱文浩抓村霸只是立威的手段。现在几本账摔在市级检查组的脸上,她看懂了。
这人根本不求妥协,他要的是砸碎旧盆,重塑规则。
方建平立在泥水里,进退失据。
马云龙见势头不对,心知这几本账册一旦落回市里,自己下半辈子就得折在里面。
他双膝一软,“扑通”一声,当着所有人的面,直接跪在方建平的脚下。
“方秘书长!青天大老爷啊!您要为我做主!”
马云龙嚎啕大哭,伸手死死拽住方建平的裤腿。
“这全是朱文浩栽赃陷害!他勾结外面的资本,想把我踢出局,吞了咱们本地的矿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