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成川跟着陆文渊走到走廊尽头。
他站定,声音压低,“你跟我说实话。”
陆文渊一愣,“什么实话?”
“刚才在青满面前,你是不是没全说?”贺成川盯着他,“不管结果是什么,我都能接受。你别瞒着我们。”
陆文渊先是皱了下眉,随即反应过来,没好气地看他一眼,“我刚才说的就是实话。”
“手术确实很顺利。团团状态比我预想的还好,这都得力于青满这段时间的调理。她术前肺动脉压力控制得特别稳,比以往最好的时候都低。”
他说到这儿,语气正经了几分,“至于中途那个小插曲,不是什么严重情况,是二助突然低血糖,有点发虚,我才让护士去叫另一个医生顶上。而手术本身没有失控。”
贺成川没吭声,只是盯着陆文渊的脸。
见他神情坦荡,没有半点躲闪,他心里那根绷到极致的弦,这才慢慢松开。
陆文渊见他还一副半信半疑的样子,白了他一眼,“你家那位也是医生,我哪里敢骗她?再说了,这种事,我们医生都不能说谎,也不敢说谎。”
他说完,又抬手指了指收费处的方向,“抽空把费用交一下,后面还有几项用药。”
话落,他转身走了。
贺成川站在原地,深吸了一口气。
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意识到,团团,是真的挺过来了。
回到林青满身边,他的声音比刚才稳了许多,“我去把费用交了。”
林青满回过神,伸手拉住他。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小布包,递给他,“用这个。”
贺成川低头看了一眼,愣住。
那是团团和墨墨之前收的红包。
那天孩子们说过,要用这个给团团看病。
林青满声音很轻,“这是他们的心意。那天你也听到了。”
贺成川没有拒绝。
他接过布包,喉结滚了滚,“好。”
——
几个小时后,病房里的团团醒了。
陆文渊进去检查了一遍,确认各项指标稳定,这才出来通知家属,“可以进去看看,但只能见三个人,且一次只能一个。孩子现在很虚弱,别待太久。”
沈竹立刻开口,“你们一家三口进去吧。帮我和你爸带句话,说我们在外头等她。”
贺成川应了一声。
第一个进去的是林青满。
她换上隔离衣,戴好口罩、帽子和鞋套,推门时手还有些发抖。
团团躺在床上,脸色仍旧苍白,看见她进来,眼睛瞬间亮了。
“妈妈。”她声音很轻,却带着笑意。
林青满走到床边,蹲下身,握住她的手。
团团小声问:“我厉不厉害?”
她语气里没有半点害怕,反而带着一点小小的骄傲。
林青满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她用力点头,声音发颤,“厉害。你是妈妈见过最勇敢的小朋友。”
团团费力地抬起手,想给她擦眼泪,可手刚抬到一半,就无力地落下。
林青满连忙俯下身,把脸凑到她手边。
团团笨拙地给林青满擦着眼泪,一副小大人模样,“妈妈,不哭。我现在感觉可好了。”
林青满笑着摇头,“妈妈不是难过,是高兴。”
她握紧团团的手,声音温柔,“从今天开始,我们团团就迎来新生了。等你恢复好了,就不用再像以前那样小心翼翼。你可以跑,可以跳,可以做很多想做的事。”
团团歪着头,“真的?”
“真的。”
她咧嘴一笑,笑容比任何时候都要灿烂。
这是她一直以来的梦想,像其他小朋友一样放肆玩耍。
如今,终于能够实现了。
傍晚五点,走廊里的光线渐渐暗了下来。
贺成川坐在长椅上,目光时不时透过玻璃往病房里看。
沈竹提着饭盒走了过来。
她先往四周看了一眼,“青满呢?”
“去卫生间了。”贺成川起身,把她手里的东西接过来。
沈竹把饭盒递给他,“今晚你守在这儿吧。青满昨儿就在医院守了一晚上,今天又经历这么一遭,情绪大起大落的,人肯定累坏了。再熬下去,身体撑不住。”
贺成川打开饭盒,他拿起筷子,点了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
他低声补了一句,“就是怕她不愿意。”
沈竹轻哼一声,“我自有办法。”
话音刚落,林青满从走廊另一头走回来。
她正用帕子擦着手上的水,看见贺成川已经吃上了,眉梢一挑,“吃这么香啊?”
贺成川嘴里含着饭,含糊道:“饿了。”
林青满笑了笑,目光却很快落在他手里的饭盒上,又看了一眼旁边空着的座位。
没有第二个饭盒。
她动作微微一顿,随即便明白了。
她抿了抿唇,“沈姨,我今晚留在这儿。”
沈竹拉住她的手,“这边有阿川就行,你得回去一趟。”
林青满一愣,“回去?”
“你奶奶身体不太舒服。”沈竹叹了口气,“回去之后就无精打采的,我让她去医院她也不肯。”
林青满脸色瞬间变了,“奶奶怎么了?哪儿不舒服?”
“应该是今天受惊了。”沈竹拍了拍她的手,“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
林青满心里一紧。
她当然惦念团团,可团团现在情况稳定,有贺成川守着,她也放心。
“那咱们赶紧回去。”
沈竹点头,临走前却回头朝贺成川眨了眨眼。
贺成川无奈地扯了下嘴角。
这办法不算光明正大,但至少管用。
回到贺家,林青满推开门,一进客厅,愣住了。
老太太正坐在沙发上,端着茶盏慢悠悠地喝着。
她脸色红润,精神头十足,哪有半点无精打采的样子。
林青满站在原地,瞬间全都明白了。
这让她有些无语。
她慢慢转头,看向沈竹,“沈姨,你这是干什么?”
沈竹握住她的手,语气带着心疼,“还不是担心你。你昨儿就在医院守了一天一夜,今天又经历了这些,再熬下去,身体肯定受不住。你这性子我清楚,我要是不骗你,你能回来?”
林青满张了张嘴,一时说不出话。
老太太笑呵呵地放下茶盏,“你别怪你沈姨,这主意是我出的。”
林青满走到老太太跟前,故作不满地嗔了一声,“奶奶,你也太坏了。”
老太太拍了拍她的手,笑意慈祥,“还不是怕你太辛苦了。你二姐已经把晚饭做好了,给你留了菜,快去趁热吃。”
林青满心里一暖,“好。”
走进餐厅,她坐在椅子上,身子瘫软。
今天的紧张、恐惧、崩溃,在这一刻才真正散去。
她终于可以稍稍喘一口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