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意礼回到医院的时候,走廊里已经安静下来了。
护士站的灯还亮着,值夜班的护士看见他,低声说了一句:“周先生,您女儿醒了,一直在找您。”
他点了点头,放轻脚步走向病房。
推开门,暖黄色的夜灯亮着,暖暖躺在病床上,小小的身子缩在被子里,眼睛睁得大大的,盯着天花板发呆。
听见门响,她慢慢转过头,看见是他,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睛里立刻泛起一层水光,嘴唇瘪了瘪,声音软软糯糯的,带着委屈:“爸爸,你去哪儿了?我醒了你不在,我好害怕……”
周意礼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他快步走过去,在床边坐下,伸手把女儿从被子里捞出来,抱进怀里。
小姑娘立刻搂住他的脖子,把小脸埋进他颈窝里,小小的身体还在微微发抖。
“爸爸去办了点事。”他的声音放得很柔,大手轻轻拍着女儿的背:“不怕,爸爸回来了。”
暖暖从他怀里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鼻尖红红的,嘴唇还在微微颤抖:“我以为你也不要我了……”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周意礼心里最柔软的地方,他把女儿抱紧了一些,闭上眼睛,喉结滚动了好几下,才哑声开口:“爸爸怎么会不要暖暖?”
“可是心心姐姐说……”
暖暖的声音小小的,带着小心翼翼:“她说你以后要娶她,她就是我妈妈,我要是乖,你就会喜欢我,我要是不乖,你就会不要我……”
周意礼的眸色沉了下来,下颌线绷得很紧的,把女儿抱得更紧了一点:“不会,爸爸永远不会不要暖暖。”
暖暖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带着几分不安:“爸爸,你没有生我的气吧?气我让心心姐姐不开心了……”
“没有。”周意礼低下头,看着女儿那张白白净净的小脸,伸手轻轻擦掉她眼角还挂着的那滴泪:“爸爸没有生暖暖的气,爸爸在想,怎么让暖暖开心。”
小姑娘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黯淡下去,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揪着他的衣领,小声说:“我想见姐姐。”
周意礼的眸光动了动,没有说话。
暖暖抬起头,可怜巴巴地看着他:“爸爸,我明天可以见姐姐吗?就一小会儿,好不好?”
她说着,伸出小手,比了一个小小的手势:“就一小会儿,我保证不打扰她工作。”
周意礼看着女儿那双充满期待的眼睛,和那张像极了某个人的脸,心里某个地方忽然软了一下。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好。”
暖暖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是装进了星星,嘴角弯起来,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真的吗?爸爸你答应了?”
“嗯。”周意礼伸手,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到一边:“现在可以睡觉了吗?”
“可以!”小姑娘用力点了点头,乖乖躺回床上,自己拉好被子,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
“爸爸,你保证?”
周意礼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很浅很浅,浅得几乎看不出来,但那是真的在笑:“保证。”
暖暖这才满意地闭上眼睛,嘴角还挂着笑,很快就睡着了。
周意礼坐在床边,看着女儿安静的睡颜,看了很久。
她睡着的样子,更像林昭了,一样的睫毛,一样的鼻梁,一样的嘴唇弧度。
他伸手,轻轻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然后站起来,走出病房,轻轻带上了门。
走廊里很安静,白炽灯的光落在地面上,明晃晃的,有些刺眼。
周意礼靠在墙上,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屏幕亮起来,映出他冷峻的脸。
他盯着通讯录里那个没有存名字的号码,看了很久,才按下了拨出键。
电话响了几声,被接起来了:“喂?”
那头传来的,是一个男人的声音。
周意礼的手指猛地收紧,沉默了一瞬,才开口,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林昭呢?”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温言许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任何波澜:“她睡着了,你找她什么事?”
周意礼握着手机的手,青筋凸起。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电话那头温言许以为他挂了,他才终于开口,声音哑的厉害:“你们在一起?”
温言许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淡淡说了一句:“以后别再纠缠她了。”
说完,电话被挂断了,忙音从听筒里传出来,一下一下,像是某种钝器敲在心上。
周意礼站在那里,手机还贴在耳边,很久没有动力走廊的白炽灯落在他身上,在地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孤零零的。
他慢慢放下手机,低下头,他打开短信界面,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又删。
反复了几次,他才终于按下了发送。
【念念睡了,她说想见你。】
消息发出去,屏幕上是那个没有名字的号码,孤零零地躺在收件人栏里。
他盯着那行字,沉默了很久,又打了一行。
【也很想你。】
消息发出去的那一刻,他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可笑至极。
一个他恨不得她去死的女人,他站在医院的走廊里,给她发消息说想她。
周意礼闭上眼睛,靠在墙上,手机握在手里,屏幕还亮着,那两条消息孤零零地躺在对话框里,无人问津。
他此刻脑海里反复回荡的,是刚才电话里温言许的声音。
她睡着了,而温言许在她身边。
这个认知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拔不出来,也按不下去。
他就那么站着,垂着眼眸,整个人一动不动。
——
与此同时,出租屋里。
林昭从浴室出来,头发还湿着,用毛巾擦着,水珠顺着发梢滴下来,落在肩膀上。
她看见温言许还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她的手机,屏幕亮着,疑惑地问:“怎么了?”
温言许抬起头,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很深很沉,但只是一瞬,就被他压了下去。
“刚才周意礼打电话过来了。”他把手机递给她,声音平静。
林昭的眉头皱起来,接过手机,低头看了一眼屏幕。
有两条短信,她点开,看到那两行字的瞬间,眉头皱得更紧了。
【念念睡了,她说想见你。】
【很想你。】
林昭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好几秒,然后手指动了动,毫不犹豫地清空了两条消息。
“他病得不轻。”她把手机放到一边,语气淡淡的,听不出任何情绪。
温言许看着她,目光温和,没有追问周意礼发了什么,只是问:“你明天有什么安排?”
林昭在他旁边坐下来,脸还有些刺痛,轻声说:“我明天去见暖暖,拿样本,你那边没问题吧?”
“没问题。”温言许点了点头:“方律师那边已经联系好了鉴定机构,样本拿到直接送过去就行。”
林昭“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客厅里安静下来,温言许看着她,她低着头,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苍白,嘴唇上那道伤口还没好全,结了暗红色的痂。
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昭昭,你紧张吗?”
林昭动作顿了一下。
她没有立刻回答,沉默了几秒,才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有一点。”
温言许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等着她继续说。
林昭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那双手瘦得骨节分明,指尖有薄茧:“如果她真的是我的女儿,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