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是被一阵剧烈的腹痛惊醒的,她猛地睁开眼睛,入目是熟悉的天花板,出租屋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透进来一点微弱的光。
她的手还放在小腹上,隔着薄薄的睡衣,能摸到那道已经淡了很多的疤痕。
又是那个梦。
她躺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脑海里却还停留在刚才的梦境里,那些画面太清晰了,清晰得像是昨天才发生过。
她想起六年前,被保姆送到医院查出怀孕的那天。
那时候她刚被关进别墅一年多,医生告诉她怀孕了的时候,她整个人都懵了,坐在诊室的椅子上,盯着那张B超单,盯了很久很久。
上面有一个小小的、蜷缩着的影子,还没有拳头大,却已经有了心跳。
她不知道那个孩子是什么时候有的,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心情,只觉得恶心,想吐,想把这张单子撕碎,想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回到别墅以后,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吃不喝,就那么坐在床上,抱着膝盖,一动不动。
保姆来敲门,她不应,保姆把饭放在门口,她不动。
她不想吃,不想喝,不想活,更不想给周意礼生孩子。
绝食持续到第三天的时候,周意礼来了。
她听见门被推开的声音,抬起头,就看见他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他走进来,在床边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她没有说话,他也没有说话。
两个人就那么对峙着。
后来是周意礼先开口的,声音很淡,淡得听不出任何情绪:“不吃饭?”
她没应,偏过头,不看他。
周意礼沉默了几秒,转身走了出去,她以为他放弃了,以为他终于厌倦了,可不到一个小时,他就带着医生回来了。
两个护士按住她的手臂,医生动作熟练地扎针、输液,冰凉的液体顺着管子流进她的血管里。
她挣扎,可那点力气在几个成年人面前根本不够看。
“周意礼,你放开我!我不需要!”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可她还是拼命地喊。
周意礼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等医生和护士都走了,他才走过来,在床边坐下,看着她,声音依旧很淡:“你不想吃,那就输液,总之,孩子不能有事。”
她看着他,眼眶红了,但没哭,只是死死盯着他,一字一句地问:“你既然那么恨我,为什么还要我给你生孩子?”
周意礼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她,那双眼睛很深,深得她看不懂。
他看了她很久,久到她的眼眶里的泪终于没忍住,无声地顺着脸颊滚下来。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擦掉她脸上的泪。
那个动作很轻,轻得不像他,林昭整个人都愣住了,就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周意礼的手停在她脸上,拇指还停留在她眼角,指腹的温度透过皮肤传过来,有一点烫。
他就那么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恨,不是冷漠,不是厌恶。
她说不上来那是什么。
那一晚,她失眠了,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想不通。
她想不通周意礼为什么要那样看她,想不通他为什么要擦掉她的眼泪,想不通他为什么没有像往常一样说那些伤人的话。
他走了之后,她一个人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海里反复回放着他那个眼神。
可她没有答案,直到很久以后,她都不明白那是什么意思。
后来的日子,她不再绝食了。
不是因为屈服,而是因为她发现,不管她怎么做,那个孩子都会好好地在她肚子里长大。
周意礼请了专门的营养师,每天变着花样给她做饭,她的肚子一天比一天大,身体也越来越笨重。
她还是不想要这个孩子,可那种不想要的情绪,在某个瞬间,忽然就变了。
那是她怀孕六个月的时候。
有一天晚上,她躺在床上,手放在肚子上,忽然感觉到肚子里动了一下,很轻很轻,像是一条小鱼在游。
她整个人僵住了,手停在肚子上,一动不动。
然后又是一下,比刚才更明显了一点。
那是胎动,她肚子里的小生命在动。
她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只是眼泪止不住地流,怎么都停不下来。
那是她的孩子,是活着的,是在她肚子里一天一天长大的。
从那以后,她开始会摸着肚子和里面的小家伙说话,会给他讲故事,会给他听音乐。
有一次,周意礼来看她,正好赶上孩子在肚子里动。
她坐在沙发上,手放在肚子上,感觉到孩子在踢她,嘴角不自觉弯起来。
然后她抬起头,就看见周意礼站在门口,正看着她的肚子。
她愣了一下,下意识想要起身离开,可他先她一步伸出手,轻轻贴在她的肚子上。
他的手掌很大,很暖,贴在她肚子的时候,她感觉到肚子里的小家伙又踢了一下,正好踢在他掌心的位置。
周意礼的手微微颤了一下,然后她看见他脸上的表情变了,不再是那种冷硬淡漠,而是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很浅很浅,浅得几乎看不出来,可她还是看见了。
那是一个笑,一个很轻很淡的笑,可那是她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那样的表情,不是嘲讽冷笑,是真的在笑。
他垂着眼,看着她的肚子,手掌轻轻移动,感受着那个小家伙在里面翻来覆去,那个表情她记了很久很久。
原来他是真的喜欢这个孩子。
那一瞬间,她心里忽然涌上一个荒唐的念头,也许,也许这个孩子出生以后,一切都会不一样。
也许他会因为这个孩子,他会放过她。
可那个念头很快就被现实击碎了。
孩子没了之后,周意礼又变回了那个冷漠无情的人,好像之前所有的温柔,都只是一场错觉。
他再也没有提过那个孩子,好像从来没有存在过,好像那个在他掌心跳动的小生命,根本不值一提。
林昭从回忆里抽离出来,发现自己的脸上全是泪。
她抬手擦掉,可眼泪止不住地流,怎么都擦不干,那个孩子,她曾经那么期待他的出生,那么想要抱抱他。
可周意礼告诉她,孩子没了,她信了。
但现在真相好像又不一样了,这个念头让她的心揪成了一团,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一整个白天,林昭都心不在焉。
她反反复复的在想,如果暖暖真的是她的女儿,他为什么要骗她?
林昭闭上眼睛,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告诉自己,等鉴定结果出来,一切就都清楚了。
夜色降临,京北一家私人会所的包厢里。
周意礼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的桌上摆着几道的菜,几乎没怎么动,他目光落在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顾景淮坐在他对面,一边吃菜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周意礼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手机响了,周意礼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上跳动着老夫人三个字,他眸色微动,接起来。
“意礼啊。”
电话那头传来沈老夫人的声音,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意味:“我找人看过了,年后有个好日子,婚礼就定在那时候,你和心心这段时间准备准备,咱们家也该添点喜气了。”
周意礼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些,沉默了片刻,声音很淡:“嗯。”
电话那头沈老夫人又叮嘱了几句,什么礼服场地,宾客名单啊,说了一大堆。周意礼一一应了,声音始终淡淡的,听不出任何情绪。
挂了电话,包厢里安静了几秒。
顾景淮看着他,嘴角带着几分调侃的笑:“你可没有一点要当新郎官的喜气样儿。”
周意礼抬眸看了他一眼,把手机放在桌上,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才淡淡开口:“你被逼婚,开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