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就在林昭以为周意礼会直接挂断时,听筒里传来他低沉的声音,比平时更沉几分,甚至夹杂着一丝难以捕捉的类似疲惫的尾音。
“林昭,这是你第一次主动给我打电话。”
这句话不像质问,倒像是在陈述一个让双方都有些猝不及防的事实,带着一种莫名的重量,让林昭心口微微一窒,眉心皱起。
她不想探究他话里那丝异样的情绪,只当是自己的错觉,报出一个餐厅的地址,没等他回应,就果断按下了挂断键。
听着手机里传出的忙音,周意礼盯着屏幕暗下去,许久没有动。
办公室宽敞明亮,但他却觉得周遭异常安静,静得能听见自己胸腔里缓慢而沉重的心跳。
助理敲门进来,提醒他晚上有个重要的饭局,几位从海外来的大客户都在等他。
周意礼头也没抬,目光依旧落在已经黑屏的手机上,淡声开口:“推了吧。”
助理一愣,这几位客户是周总亲自邀约,项目涉及未来几年的核心布局,临时取消不仅损失巨大,也极不礼貌。
但他看着周意礼脸上那种极少见的凝滞神情,没敢多问,只低声应了句,便退了出去。
办公室的门轻轻合上。
周意礼抬眸看向窗外,想起了昨晚的那张照片,眸色一片深不见底的晦暗。
晚上八点,林昭提前二十分钟到了约定的餐厅,手边放着一杯柠檬水,她小小抿了一口,压下心底最后一丝躁动。
快了,就快结束了。
周意礼过来的时候,穿着剪裁合体的深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解开了两颗扣子,少了几分平日里的凌厉规整,却多了几分随性疲惫。
林昭皱眉将这个念头从脑海里赶走,提醒自己不要对他产生任何无关的观察。
他径直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侍者立刻上前,被他抬手制止了。目光直接落在林昭脸上,带着审视::“等很久了?”
“还好。”林昭抬起头,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心平气和。她不想在这个时候激怒他,只想尽快完成交易,彻底了断。
周意礼没再说话,只是看着她,那目光沉甸甸的,像在掂量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林昭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深吸了一口气,从随身的包里拿出那张银行卡,轻轻推到桌子中央:“周意礼,我今天来找你,是为了赔偿金的事情。”
周意礼的视线随着她的动作,落在那张卡上,眸色几不可察地波动了一下,但脸上没什么表情。
“这里面是一千万。”林昭继续说,努力维持着语气的平稳:“密码是六个零,你可以现在就去查,或者明天去银行确认,这笔钱,应该够还清当年协议上约定的赔偿了,从今天起,我们两清了。”
“两清?”周意礼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嘴角忽然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他身体微微后靠,目光冷沉再次落在她身上:“林昭,我还以为,你今天是来为你那一巴掌道歉的。”
林昭一怔,没料到他开口提的会是这个,皱起眉不解地看着他:“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周意礼慢条斯理地反问,声音依旧不高,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在警局,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就那么随便打了我一巴掌,之后一句交代都没有,就这么不了了之了?”
他顿了顿,目光毫不掩饰落在她脸上,一字一句地问:“林昭,在你眼里,是不是打人、甚至是人命,都如草芥,可以随意处置,不用付出任何代价?”
这话说得极重,几乎是赤裸裸的指控和讽刺。
林昭的脸色微微发白,看着周意礼那张看似平静无波、实则暗流汹涌的脸,敏锐地察觉到他话里有话,而且矛头并非仅仅指向那一巴掌。
而是在说沈诗云的事情。
“你到底想说什么?”林昭拧眉,不想再绕圈子,她隐隐觉得,周意礼今晚的态度,比她预想的还要棘手。
周意礼的目光终于从她脸上移开,重新落回桌面那张银行卡上,他伸出手,用指尖将那张卡拨弄了一下,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轻蔑。
然后抬起眼,看向林昭,嘴角那抹讽刺的弧度加深,眼底却是一片寒意:“这钱,是你心心念念等了七年的温言许,给你的吧?”
林昭的心猛地一沉,手下意识地攥紧,对于他提起温言许的事情,她并没有多少意外。
她强迫自己镇定,迎上他的目光,没有否认:“是又怎么样?这钱来源正当,足够还你的债。”
“来源正当?”周意礼低低一笑,可眼底却没有任何笑意:“林昭,你知道他这七年,是怎么正当地攒下这一千万的吗?”
他不放过林昭的所有情绪变化,语气讥讽:“一个瘸子是靠什么能在人生地不熟的异国他乡,短短几年挣到你这辈子都还不清的天文数字?”
林昭垂着眼眸,只觉得一颗心越来越沉,他的话像是要剖开她所有自欺欺人的幻想。
“林昭,你什么时候才能学会不拖累别人?”
周意礼的指尖轻轻点了点桌面,发出轻微的叩击声:“因为你,害死了诗云,拆散了两个完整的家庭,现在却能这么心安理得拿着前男友用失去尊严的钱还债……”
他说到这里,抬眸定定凝视着林昭,嘲讽一笑:“林昭,这样的自由,这样的钱,你真的敢要?真的觉得,用它就能和我两清?”
餐厅柔和的灯光落在周意礼冷峻的侧脸上,映出他眼底深不见底的黑暗。
林昭坐在他对面,脸色惨白如纸,因为用力而骨节泛白,微微颤抖,那张银行卡,此刻仿佛有千钧之重,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深呼了一口气说:“这是我和言许的事情,用不着你来管,钱我已经还你了,我们两不相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