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筝从被子里探出头来,茶色的长发乱糟糟的,但脸色比刚才好了一些。
她看着裴野,两个人隔了半个房间对视了大概两秒。
裴野的表情没有任何意外。
他只是挑了下眉,拿起另一双筷子放在茶几对面的位置上。
“鲈鱼是清蒸的,不油腻。这家酒店的白灼菜心不错。”
汪筝攥着被角的手指收紧了。
她以前觉得自己和裴野算半个朋友,但以后可以算一个了。
沈渺抿唇看着汪筝,“他嘴虽然欠,但不会告诉厉靳言。”
汪筝沉默片刻,咬了咬嘴唇,拿起筷子。
她的确很饿。
沈渺回到客厅,在裴野对面坐下来。
“你什么知道她在里面的?”
“什么?”裴野若有似无地撒哂笑一声,“我可什么都不知道。”
沈渺桃花眼直直地看着他。
“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厉靳言?”
她还是不相信裴野。
“我告诉厉靳言干什么。”
裴野拿起筷子夹了块鱼肉,挑干净刺,把鱼肉放进沈渺碗里,动作自然。
“他自己没本事,关我什么事。”
虽然兄弟重要,但是眼下,裴野很清楚没,要是自己再让沈渺失望,他会比厉靳言还惨。
想着,裴野又挑了下眉,“比起他,我当然站你这边。”
沈渺把鱼肉吃了。
裴野看着她把那块鱼肉咽下去,嘴角的弧度往上提了半分。
他靠在沙发上,语气随意地补了一句。
“不过你们女人也是真厉害。一个说跑就跑,一个……”穿好裙子就不认人。
厉靳言楼下把大堂的沙发都快坐穿了,这边乖乖女在面前装不认识。
“裴野。”
沈渺抬眼。
“吃饭吃饭。”
裴野低头扒饭。
吃完,裴野缠着沈渺要她亲自送他下楼。
楼道里,沈渺还是忍不住问。
“汪筝和厉靳言,到底怎么回事。”
裴野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开口。
“汪筝是汪家的假千金。这件事上个月被捅出来的……汪家那边似乎早就知道了,厉靳言把这事闹得挺难看,假千金的事一出,婚约都解除了。”
沈渺没说话。
这些日子她自己都忙的要死,倒是忽略这些了。
“婚约解除之后,厉靳言本来想顺势和汪筝在一起。”
裴野说完,顿了一下。
沈渺听出了下面压着的潜台词,厉靳言想接这个盘,汪筝不干。
“她身上的伤呢。”
沈渺的声音忽然冷下来。
裴野沉默了一瞬。
“应该不是厉靳言干的。”
他说,“汪家那边觉得她丢人,退了婚还在外面抛头露面。最近的一次,应该是上周,厉靳言赶过去的时候人已经伤了。”
沈渺点点头,语气淡淡。
“知道了,你走吧。”
“渺渺。”
裴野可怜兮兮眨眼,他以前怎么不知道这个女人这么冷情,利用完就不要她了。
“很晚了。”
沈渺长相温软的脸上,说的话可一点不软。
裴野低头看着她。
目光从她微蹙的眉心滑到嘴角,又收回来落在她的桃花眼上。
“明早我给你带早餐。”
“不用。”
“用。”
沈渺说不过,索性转身回了房间。
汪筝已经吃完了半碗饭,姿态比刚才松弛了不少。
沈渺在床边坐下来,把自己那份汤也端给她,“你睡床。我睡沙发。”
“谢谢。”
“别跟我客气。”
沈渺站起来,从柜子里抽了条备用被子,抱着走到沙发边。
客厅的沙发不大,她蜷一蜷刚好能躺下。
汪筝躺回床上,床头灯调到最暗的那一档。
安静了很久。
沈渺以为汪筝已经睡着了,忽然听到床上传来一个很轻的声音。
“沈渺,你会不会觉得我很任性。”
沈渺睁开眼,面对着床的方向。
“为什么这么问。”
“所有人都觉得我应该跟厉靳言在一起。他说他喜欢我,以前的事也都不在乎。”
汪筝说着,长长地叹了口气。
“可我不想再被任何人安排了。”
黑暗里,沈渺听到汪筝翻了个身,被子窸窸窣窣响了一阵,然后又安静下来。
“我从小到大都在做别人让我做的事,做汪家的好女儿,做厉家的好儿媳。后来发现我连汪家的女儿都不是,我忽然不知道我是谁了。”
汪筝的声音又轻又稳,像是在说一个终于想通了的道理。
“所以我跑了。我不确定自己能不能跑掉,但至少要跑。”
沈渺仰面躺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上沉默了好一会儿。
“那就别回去。在你确定自己是谁之前,谁都没资格替你做决定。”
汪筝没有说话,但黑暗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不多时,均匀的呼吸声从床上传来。
沈渺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拽了拽,也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早上沈渺是被阳光晃醒的。
她坐起来,沙发睡得腰有点酸,揉着后颈往床上看了一眼……汪筝不见了。
被子掀开,浴室门开着,到处都没有人。
床头柜上多了一张纸,是从酒店便签本上撕下来的。
字迹清秀,是汪筝留下的。
“你说得对,我得自己去弄清楚自己是谁。谢谢你收留我一晚。”
沈渺犹豫了一下,心底还是有点担心。
如果只是汪筝和厉靳言,她可能就放任他们去解决了。但这其中还牵连着汪家和厉家……汪筝一个人,应付得了吗?
沈渺思来想去,能帮自己的人,只有裴野。
但是她和裴野,是分手后连微信都不怎么回的关系,现在要主动联系,多少有点抹不开面子。
但她想起汪筝身上青紫色的淤痕,手指还是按了下去。
响了一声就接了。
对面传来裴野的声音,背景里有跑步机匀速运转的低沉嗡鸣。
“渺渺。有事吗?”
他有些意外。
“你在哪。”沈渺问。
“健身房。”
裴野的气息很稳,声音比平时更低沉一些,“跑步机上。怎么了?”
沈渺看了眼手机屏幕。
六点十分。
她沉默了一秒,觉得这个男人在某些方面确实自律得有点过分。
她说正事,“汪筝走了。留了张纸条,但我有点担心她。”
裴野那边跑步机的嗡鸣声停了,大概是按了停止键。
“她一个人走的?”
“一个人。我怕她出事,你那边能不能帮忙盯着点,不用拦她,但要是有危险……”
“我让人跟着。”
裴野没有任何犹豫,回答斩钉截铁,“厉靳言那边我会劝着。”
沈渺握着手机,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她做好了准备要费一番口舌解释,甚至准备好被拒绝,结果他一句多余的话都没问。
简单干脆,和她站在同一个阵地上。
“……谢谢。”
沈渺认真道谢。
“谢什么。”
裴野,“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以后这种话不用说。”
沈渺匆匆挂断电话,不知为何,她觉得心里有点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