宾利缓缓驶进齐家大宅的雕花铁门。
院墙上的壁灯已经亮起,昏黄的光晕洒在门口那对威严的石狮子上,将它们的影子在青石板上拉得老长,透着一股静谧的归属感。
车还未停稳,一道修长的身影穿过庭院走了过来。
是齐嘉铭。
“回来了?”他问。
“嗯。”叶宝珠正忙着安抚怀里的孩子,身旁的书瑶觉浅,揉着惺忪的睡眼,已经醒了大半。
唯独书敏还赖在梦乡里不肯出来。
齐嘉铭弯腰,动作熟练地将小女儿从车里抱了出来。
小姑娘睡得极沉,被父亲抱起时只是哼唧了一声,脑袋顺势往他宽厚的肩头一歪,呼吸又变得绵长均匀。
何家轩倚在车门边,看着这温馨的一幕,沉默片刻,随即挂上那副招牌式的玩世不恭笑容打趣:
“嘉铭,你这小子行啊。昔日浪子回头,如今倒是成了十足十的居家好男人。”
“也难怪,你是没听见嫂子今天在录音棚——”
“唱得怎么样?”
齐嘉铭打断了他,目光却落在叶宝珠身上。
“简直是天生歌王!”何家轩竖起大拇指,语气夸张却真诚,“老赵你是知道的,干了二十年调音,什么金嗓子没见过?他听完之后,手悬在调音台上半天没敢落下去,直说从来没听过这么绝的音色。”
齐嘉铭听着,面上依旧波澜不惊。
但他放在叶宝珠肩头的手指,却下意识地轻轻捏了一下。那动作极轻、极快,却透着一股隐秘的占有欲。
叶宝珠被他捏得有些痒,偏头嗔怪地瞪了他一眼,随即转头对何家轩说道:“既然都这么晚了,何少不如留下来吃顿便饭吧。”
何家轩爽朗一笑:“行,那我就却之不恭了。”
一行人穿过回廊往里走。
厨房里早已热火朝天。灶台上炖着的汤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浓郁的鲜香顺着门缝溢出来,与院子里草木的清香、夜来香的幽芬交织在一起,填满了整个空间。
阿丽和阿秀正在摆碗筷,瓷碟相碰发出清脆的叮当声,在静谧的傍晚显得格外悦耳。
何家轩洗了手,在餐桌旁落座。他环视了一圈这充满烟火气的餐厅:“嫂子,你这家里,比外面那些灯红酒绿舒服多了。”
“金窝银窝,自然不如自己的狗窝舒服。”
叶宝珠将齐书敏安顿在沙发上,细心地给她盖好薄毯,这才走过来坐下。
何家轩点点头,没再多言。红姐端着一盅汤上来,给每人盛了一碗。汤色浓白如奶,上面漂浮着几粒殷红的枸杞,看着便滋补。
何家轩尝了一口,眉梢微挑:“红姐,您这手艺可是越发精进了。”
红姐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笑得合不拢嘴:“何少喜欢喝,以后常来。”
齐嘉铭坐在叶宝珠身侧,喝汤的姿势随性,但每一口的节奏却很稳。
喝了几口,他放下汤碗,目光淡淡地扫向何家轩:“你今天特意送她们回来,就为了蹭这顿饭?”
何家轩端着汤碗,慢条斯理地搅动着勺子里的汤:“顺路而已。再说了,是嫂子盛情相邀——”他抬眼看向叶宝珠,眼神里带着一丝狡黠,“是不是,嫂子?”
叶宝珠夹了一块嫩滑的豆腐放进嘴里,细细嚼了咽下,才不紧不慢地点头:“是。这段时间麻烦何少的事情太多,确实该好好谢谢你。”
齐嘉铭从鼻腔里发出一声轻哼,没再说话。
他伸出手,极其自然地将叶宝珠面前那碟虾籽豆腐往她手边推了推,动作行云流水,仿佛已经做过千百次。
何家轩静静地看着这个细微的动作,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随即低下头,借着喝汤掩饰眼底的情绪。
汤碗升腾起的热气模糊了他的面容。
有些东西,他表现得确实太明显了,可问题在于,情之所起,他根本遏制不了。
说句玩笑话,他从过去那个只会挥霍的纨绔子弟变成如今的工作狂,他父母满意得不得了,却不知这背后的动力究竟源自何处。
饭后,何家轩没有多留。
他起身拍了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褶皱,跟红姐道了谢,又弯腰跟齐书瑶和齐书仪说了几句玩笑话。
走到门口时,何家轩停下脚步,回过头:“嫂子,《龙的传人》影视化的事,我回去就让人拟个详细方案。编剧的人选你放心,我一定找业内顶尖的。”
叶宝珠点头应道:“好。不急,慢慢来,质量第一。”
何家轩又深深看了齐嘉铭一眼,似笑非笑地调侃:“嘉铭,你上辈子到底是积了什么德?”
齐嘉铭慵懒地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裤兜里,神情淡漠:“去去去,该干嘛干嘛去。”
何家轩大笑一声,转身离去。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渐行渐远,皮鞋叩击石板地面的笃笃声,最终消失在院门的方向。
片刻后,巷子里传来汽车引擎发动的声响,车灯划破夜色,声音由近及远,直至完全归于寂静。
齐嘉铭望着院墙外那盏孤零零的路灯,橘黄色的光晕笼罩着空荡荡的巷弄。
他伫立了片刻,转身走回客厅。
叶宝珠正坐在沙发边缘,低头看着熟睡的女儿。小姑娘睡姿豪放,毯子被踢开了一角,露出一只穿着白棉袜的小脚丫。
叶宝珠伸手将毯子重新掖好,轻轻盖住那只不安分的小脚。
齐嘉铭走过去,在她身侧坐下。他没有说话,只是长臂一伸,将她揽入怀中,让她靠在自己的肩头。她的发丝间萦绕着洗发水的清香,是栀子花的味道,甜软而安心。
“今天累不累?”他低声问,胸腔微微震动。
叶宝珠闭着眼,贪恋这份依靠:“还好。就是连着唱了好几遍,嗓子有点干。”
齐嘉铭伸手从茶几上端过她的茶杯,试了试温度,递到她唇边。她顺从地喝了一口,温水润过喉咙,是红姐刚换过的。
叶宝珠喝完,将杯子放回原位,重新缩回他怀里。
“何家轩说你唱得很好。”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叶宝珠“嗯”了一声,依旧没睁眼:“他那是夸张了。”
齐嘉铭没再接话。他的指腹在她肩头轻轻摩挲着,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清晰感受到她肩胛骨的轮廓。她的肩膀很窄,缩在他怀里,轻得像一片随时会随风飘走的叶子。
过了许久,他忽然开口:“下次录歌,我去接你。”
叶宝珠睁开眼,仰头看着他。他的表情依旧是那副淡淡的模样,但抿紧的唇角却泄露了一丝不悦。
她注视了他两秒,忽然笑了,抬手在他脸颊上轻轻拍了一下:“齐先生,你是不是吃醋了?”
齐嘉铭一把抓住她作乱的手,翻转过来,在她温热的掌心里落下一吻。嘴唇贴着细腻的肌肤,声音闷闷的:“没有。”
“骗人。”
齐嘉铭没有否认。
他紧紧扣住她的手,十指交叉,力道大得仿佛要将她揉进骨血里。
他的手掌宽大干燥,完全包裹住她的手,源源不断的暖意顺着掌心传递过来。
“下次,我陪你去。”
叶宝珠靠回他坚实的肩头,嘴角扬起一抹淡淡的微笑:“好。”
——
次日下午,阳光透过窗棂洒进书房。
红姐轻手轻脚地上楼传话:“太太,大太太和二太太那边又差人来了,说是请您过去喝茶叙叙旧。”
叶宝珠放下手中的钢笔,揉了揉有些酸胀的眉心,靠在椅背上轻轻叹了口气。
孔青霜和沈蕙已经请了她好几回,她次次都拿赶稿子当借口推脱,但这接二连三的邀请,再推下去面子上实在有些说不过去。
“约的什么时辰?”
“说是三点,在大太太那边的花厅。”
叶宝珠抬眼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刚过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