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昊天晃晃悠悠地走到一营一连的楼前,脚步是那种彻底的放松,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楼里楼外,进进出出的全是刚归建的老兵,一个个脸上都挂着货真价实的、毫不掩饰的轻松笑容。
那种常年绷紧的神经骤然松弛下来的笑意,几乎要从眼睛里溢出来。
作训服上还沾着不知道哪个训练场带来的泥点子和草屑,背囊随意地甩在肩上或拎在手里。
三三两两地交谈着,嗓门都比平时大了几分,话题无非是:
“这次在外面可算逮着机会把二连那帮小子收拾了”
“炊事班晚上得加菜吧?老子嘴里快淡出鸟了”
“赶紧的,洗澡换衣服,晚上家属来队,我闺女说想死她爹了”……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合着汗味、尘土味、机油味,却奇异地被一种“到家了”的温暖踏实感冲淡的氛围。
特种作战旅的性质就是如此,一年三百六十五天,能安安稳稳待在营区里的日子,掰着手指头都数得过来。
其余时间,不是在荒郊野岭、深山老林、戈壁沙漠里驻训,就是在各种演习场、对抗场上拼命。
又或者是在执行某些不便言说的任务途中。
营区对他们而言,更像是一个大型的、设施齐全的补给站和短暂休整的港湾。
所以,每一次回家,都显得格外珍贵。
意味着可以暂时脱下那身几乎长在身上的作战服,换上舒服的体能训练服。
意味着可以不用再睡帐篷、钻睡袋,而是能躺在自己那张也许硬邦邦却无比熟悉的床板上。
意味着可以见到许久未见的战友,吹吹牛,打打牌,或者什么也不干,就那么瘫着。
更意味着,那些成了家的老士官,可以把盼了很久的妻儿接来。
在营区专门的家属楼里团聚几天,享受短暂的天伦之乐。
年轻的士官和军官,也可以按规定外出,或者干脆在班里点上一堆外卖。
啤酒饮料摆开,关上房门,就是一片属于男人的、喧嚣而放松的小天地。
在这里,没有那么多死板的条条框框,只要不触碰真正的红线。
旅里对这帮常年在外拼命的汉子们,总是给予最大限度的宽容。这是一种变相的补偿,也是一种高压下的必要宣泄口。
值得一提的是,特种作战旅的营区里,是看不到普通部队里那些让人又敬又畏的白头盔纠察的。
据说早年还在特种大队时期,有一次大规模演习归来,大伙儿累得人仰马翻,只想赶紧回营瘫着。
结果当时还是上等兵的王昊天,因为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被集团军派下来的纠察逮住要记名。
本来就憋着一肚子火没处撒的王昊天,那暴脾气一下就上来了。
据目击者说,他当时也没废话,直接把背囊一扔,一个人就跟十来个纠察“理论”了起来。
那场面,据说相当热烈,王昊天凭借着自己的身手,硬是“说服”了对方。
事情闹得挺大,但最终结果却出人意料——集团军后来干脆就没再往特种作战旅常设纠察了。
旅里自己也乐得清静,用当时旅长的话说:
“老子手下的兵,在外面流血流汗,回来放松一下还要被自己人盯着?”
“像什么话!真要管,我们自己不会管?”
当然,内务、军容风纪该抓还是抓,但那是连队主官和值班员的事。
少了那种外来的、程式化的“找茬”,氛围自然大不相同。
王昊天嘴角噙着那抹惯常的、仿佛什么都无所谓的淡笑,在一连楼前略停了停。
目光扫过那些熟悉又因风尘仆仆而略显陌生的面孔,然后迈步走进了楼里。
熟门熟路地上了二楼,走到尽头那间挂着“一班”木牌的房间门口,连门都没敲,直接伸手一推。
“吱呀——”
木门应声而开。
一班宿舍里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样子,或许比平时更乱一些。
地上还散落着几个没来得及完全收拾的背囊和个人物品,空气中混合着汗味、烟草味和一股外卖食物的香气。
几个老兵或坐或躺,有的在泡脚,有的在对着小镜子刮胡子,还有的凑在一起盯着手机屏幕,发出低低的笑骂声。
靠窗边那个下铺,一个皮肤黝黑、脸庞轮廓硬朗、眼神却格外清亮的二期士官。
正半靠在叠成豆腐块的军被上,手里拿着手机,似乎在回消息。
他作训服的袖子挽到肘部,露出结实的小臂,整个人散发出一种经过千锤百炼后的沉稳精悍气息。
正是现任一班班长,项阳,第六年兵,也是李大蛋和张虎口中,今年最有希望冲击“特一”等级的狠人。
听到开门声,项阳抬起头,目光落在门口那个晃悠进来的身影上。
当看清是王昊天时,他黝黑的脸上瞬间绽开一个毫不掩饰的、带着惊喜和熟稔的灿烂笑容。
眼睛都亮了几分,立刻放下手机,从床上坐直了身体,声音洪亮地喊道:
“班长!”
这一声“班长”喊得自然又亲切,没有丝毫隔阂。
虽然王昊天现在已经是副连职排长,但在项阳这些一班的人心里。
他永远都是那个带着他们摸爬滚打、玩命训练、也护着他们不被欺负的“王班长”。
“你可算回来了!”
项阳笑着,上下打量着王昊天:
“听说你这三个月跑去新兵连当保姆了?滋味如何?”
王昊天走进宿舍,很随意地踢开地上一个挡路的背囊,一屁股就坐在了项阳对面的空床铺上。
床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他舒了口气,这才看向项阳,脸上那副慵懒的笑意更深了:
“保姆?别提了,骨头都快闲出锈了。”
他咂咂嘴,仿佛回忆起了什么痛苦的事:
“那帮小崽子,嫩的跟豆芽菜似的,训轻了不长个,训重了又怕给练废了。”
“还得天天操心思想动态、内务卫生、吃喝拉撒……”
“比带你们这帮老油子累心多了。”
“哈哈哈哈!”
项阳和宿舍里其他几个老兵都笑了起来。
他们太了解王昊天了,这话说得嫌弃,但眼里那点没藏住的得意和“老子还是有两下子”的劲儿,可瞒不过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