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重要的是,他们眼里那种对新兵连生活不切实际的浪漫幻想,经过昨夜三个两百的体能摧残和今早一小时的枯燥打磨,确实被磨掉了一层。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懵懂的认命和急于达到标准的焦躁。
这,正是谢解想要的第一步。
“停!”
起床号余音未散,谢解的声音便在俱乐部里响起。
他没有评价新兵们那惨不忍睹的作品,只是冷冷地扫视一圈:
“就保持这个形状,放在铺位指定位置。”
“以后每天五点开始,就按这个流程练。”
“现在,整理个人内务,十五分钟后楼下集合,开饭。”
新兵们如蒙大赦,又不敢完全放松,赶紧把自己那床半成品被子摆好,然后以比平时快得多的速度刷牙洗脸,整理着装。
他们知道,在谢解手下,任何拖延都可能招来意想不到的加餐。
早饭过后,按照新兵连训练计划,上午是雷打不动的队列训练。
这是所有新兵的入门课,也是贯穿未来三个月、打磨军人基本姿态和纪律意识的基石。
就在各班长带着自己班的新兵,在操场上划分区域,准备开始“稍息、立正、跨立”这些最基础内容时,指导员郑云却悄悄把谢解叫到了一边。
“谢班长,来,跟我来一趟连部,有点事。”
郑云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但语气里那丝不易察觉的凝重,谢解听得出来。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连部,郑云关上门,也没让座,自己走到办公桌后,双手撑在桌沿上,看着谢解,开门见山:
“谢班长,有个情况得跟你提前通个气。”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咱们连长,周赞,上午开完旅部的会,应该就会赶回来了。”
“最迟……午饭前肯定到。”
谢解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波澜,仿佛在听一件与自己无关的日程通知。
郑云观察着他的反应,继续道:
“周连长这个人……”
“带兵是一把好手,军事素质过硬,责任心也强。”
“但就是有个毛病,脾气有点倔,认死理,尤其……”
“护短。”
他特意加重了“护短”两个字的读音,目光紧盯着谢解:
“昨天晚上水房那事,你收拾的那三个老兵里,冯保国和周卫东。”
“这两人是他从老连队一手带过来的兵,今年都指着转二期,算是他的心头肉。”
“这事儿,我已经在电话里简单跟他说了。”
“他那火气……隔着电话线我都能闻着味儿。”
郑云说到这儿,脸上露出明显的为难和头疼的表情。
他搓了搓手,身体前倾,用一种推心置腹、甚至带着点商量和“为你好”的语气说道:
“谢班长,你看啊,这事儿闹得确实有点大。”
“三个骨干进医院,影响很不好。”
“周连长回来,肯定要过问,要处理。”
“我的意思是……”
“毕竟,接下来三个月,咱们还得在一个锅里抡马勺,你是咱们连现在最得力的代理排长,军事上、带兵上都得指着你。”
“周连长那边,说到底也是心疼自己的兵,在气头上。”
他顿了顿,说出了自己思考了一早上、认为最稳妥的解决方案:
“要不然……这样。”
“你呢,毕竟也动了手。”
“回头,你写一份深刻点的检讨,把过程、你的认识,都写清楚。”
“然后呢,找个机会,我带着你,去跟周连长当面做个说明,姿态放低一点,该认的错认一下,道个歉。”
“毕竟,你下手……”
“也确实重了点。”
郑云越说越觉得这个办法可行,脸上甚至露出一丝“问题即将解决”的轻松:
“周连长那人,脾气是爆,但不是不讲道理的人。”
“你军事素质摆在这儿,带兵也有两下子,这他都看得见。”
“只要咱们把态度拿出来,把台阶给他铺好,我再在旁边帮着说和说和……”
“这事儿,大概率就能翻篇了。”
“他气消了,以后工作也好配合,你说是不是?”
在郑云看来,这简直是完美的和稀泥方案!
谢解稍微低个头,自己居中调解,既照顾了连长周赞的面子和情绪,又能保住谢解这个超级骨干,确保新兵连管理工作不受影响。
谢解下连后反正要去特战旅,但这三个月,可是实实在在能帮自己大忙的顶梁柱啊!
想到这里,郑云甚至觉得昨晚以来的头疼和困扰,已经看到了解决的曙光。
他带着期待看向谢解,等待对方的点头。
以他对部队人际关系的理解,这已经是给足双方面子的最优解了。
一个老兵,跟主官连长硬顶,能有什么好处?
然而,他远远低估了谢解。
也错判了谢解处理这类事情的行事逻辑。
但凡换个稍微懂点人情世故、知道进退的老兵,或许真就顺着指导员给的台阶下了。
毕竟,未来三个月还要在连长手下过日子,展现出高姿态和服从性,既能平息风波,又能给连长留下识大体的印象,以后工作自然好开展。
以谢解的能力,只要接下来在训练和管理上拿出真本事,连长周赞大概率会既往不咎。
甚至转而欣赏他,双方默契配合,把新兵连带好。
可谢解……
他是谁?
五次入伍,陆、警、海、空顶尖单位滚过一遍,猎鹰、陆战队、雷神都待过。
骨子里淬炼出的不仅是超凡的军事技能,更有一种基于绝对实力近乎傲慢的自信和原则性。
他认的是规矩,是道理,是军人的血性和担当,唯独不怎么认和稀泥和人情台阶。
听完指导员这一大段苦心安排,谢解脸上连一丝犹豫或思考的表情都没有。
他甚至还几不可察地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淡,却带着一种清晰的、不容置疑的否决意味。
“指导员,”
谢解开口,声音平稳,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敲出来:
“这事情,我觉得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
“我没什么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