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最后一天,王旭起得很早。天还没亮透,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是深蓝色的,带着一点点灰。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又躺了一会儿,睡不着了。他坐起来,穿上棉袄,走到窗前。窗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花,像是有人用针在玻璃上细细地划出了形状,细细的,密密的,像是画了一片森林,又像是冬夜的星图。他哈了一口气,冰花化了一小片,露出外面暗沉沉的天空。天边有一线浅浅的亮光,橘红色的,像是谁把天空划了一道口子。
大伯已经在院子里了。他穿着一件旧军大衣,领子竖起来,正蹲在墙根下生火。他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一堆木头,搭成一个架子,底下塞了报纸和干柴,正在用打火机点。火苗生起来,被风吹得东倒西歪,他用手拢着,护住火苗。过了一会儿,火稳了,噼里啪啦地烧起来,火光照亮了他的脸,红红的,亮亮的。院子里暖和了一些。妈妈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口锅,锅很沉,她用两只手端着,走到火堆旁边,把锅架在火上。锅里是水,水面上漂着几颗红枣,几粒枸杞,一些干桂圆。王旭站在窗边看着,火光映在窗玻璃上,一闪一闪的。纸鹤的影子在火光里晃,像是也被那暖意感染了。
大伯回头看到窗户里的王旭。“醒了?出来烤烤火。”
王旭推开门,走了出去。冷风扑在脸上,和屋里完全不一样。他缩了缩脖子,走到火堆旁边。火很旺,火苗舔着锅底,发出细微的噼啪声。他蹲下来,伸出手在火堆上方烤火。火的热气扑在手心,暖暖的,像是握住了一团看不见的毛线。空气里有木柴燃烧时发出的气味,干燥的,清冽的,还带着一点点焦香味,说不上好闻,但也不难闻,像是冬天特有的味道。
“今天跨年。”大伯说。
“嗯。”
“又过了一年了。”
“嗯。”
王旭看着火苗。火苗在风里跳动着,时而窜高,时而压扁,在跳跃的间隙里,他忽然想到了很多事情。去年这时候,他还在城隍庙,还在找苏先生,还在等周明的药。今年这时候,他蹲在火堆旁边,手伸在火上烤着,等着锅里的水烧开。
红枣在锅里翻滚着,浮浮沉沉的,转着圈,像几个穿红衣服的小人儿在洗澡,被热气蒸得发亮。枸杞也浮起来了,红红的,小小的,在滚水里上蹿下跳,像是过节的灯笼,小巧又喜庆。干桂圆沉在锅底,鼓鼓的,壳已经煮软了,隐约透出里面深色的果肉。水慢慢变成了浅褐色,带着一股甜丝丝的香气,从锅里冒出来,和柴火的烟混在一起。
妈妈从屋里拿出几个碗,摆在旁边的石台上。碗是白瓷的,上面印着蓝色的小花。等锅里的水煮开了,她用勺子一个一个地舀,红枣和桂圆也捞出来,分到各个碗里。王旭接过一碗,碗很烫,他用双手捧着,吹了吹,喝了一口。水是甜的,不浓,淡淡的,带着桂圆和红枣的香气,热热的,从喉咙一路暖到肚子里。他蹲在火堆旁边,喝完了那一碗甜水。火还在烧着,映在碗沿上,亮晶晶的。火光映在他的眼睛里,亮亮的,像是两点小小的火星,在他深色的瞳孔里跳动。
“新年快乐。”大伯说。
“新年快乐。”王旭说。
他抬起头,看了看天。天已经亮了,蓝蓝的,像一块洗干净的旧布,安静地铺在头顶。冬天的太阳升起来了,白白的,光不刺眼,只是静静悬在远处的屋顶上方。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停着一只麻雀,歪着头,朝院子里看了一眼,又飞走了。王旭看着那只麻雀飞远,消失在天边,他低下头,又喝了一口碗里的甜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