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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跌落的暗夜英雄(1 / 1)

迪卢克是在一个雨夜暴露身份的。

那天傍晚,蒙德城上空压着厚重的乌云,果酒湖的水面被风吹得翻涌不止。低语森林方向传来地脉异常的报告,骑士团的侦察兵在森林边缘发现了深渊教团的活动痕迹。琴刚要集结队伍,一道火红的剑光已经从城门方向掠了出去。那是迪卢克——他恰好刚从晨曦酒庄返回蒙德城,半路上截获了侦察兵的紧急传讯,甚至没来得及换下那身沾着葡萄园泥土的便装,只从马背上抽出狼的末路,便策马冲进了森林。

低语森林深处,深渊教团布下了三道传送门。暗紫色的光芒在树影间闪烁,大量丘丘人、深渊法师和几只体型巨大的丘丘岩盔王正从传送门中涌出,朝着果酒湖的方向推进。迪卢克赶到时,第一批魔物已经冲到了距离湖边水源地不到几百步的位置,而琴带领的骑士团主力尚在赶来的路上。他没有等。狼的末路在雨中划出一道灼热的火弧,剑身上的火元素将落在剑刃上的雨水瞬间蒸发成白色的水汽。第一只冲在最前面的冰箭丘丘人被一剑斩成两半,冻矢连同盾牌一起熔成铁水。第二只深渊法师试图张开护盾,被他一剑贯穿了护盾正中央尚未完全成型的最薄弱处,剑尖透过法师的胸膛,钉在它身后的树干上。

战斗持续了将近半个时辰。当琴带着骑士团赶到时,雨已经下得很大了,整片低语森林被雨幕笼罩。他们穿过层层树丛,看到湖边那片被火焰劈开的空地——三道传送门全部崩塌,残骸散落在泥泞中,深紫色的光屑在雨中滋滋作响。十几具魔物的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湖边,一只丘丘岩盔王被拦腰斩断,上半身倒在浅水区,下半身还保持着冲锋的姿势嵌在泥里。迪卢克站在湖边,浑身湿透,大衣下摆沾满了泥泞和魔物的黑血。狼的末路还没收鞘,剑身上的火元素余烬在雨中发出嗞嗞的声响,将他周围一小片地面烤得蒸腾着白汽。

琴翻身下马,快步走上前去。她还没来得及开口,身后不知哪个骑士发出了一声极轻的惊叹。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然后所有的声音都汇成一个名字——“暗夜英雄”。这个称呼在蒙德城的暗巷里已经流传了很多年,谁也不知道它的出处,但此刻看到湖边那片被烈焰净化过的战场,看到迪卢克一个人站在魔物尸体中间,所有人都明白了。

三天后,西风教会的广场上举行了表彰仪式。

教堂前的石板路上挤满了人,从喷泉广场到城门沿路都站满了踮着脚的市民,连风神像的手指上都趴着几个胆大的孩子。琴代表骑士团向迪卢克授予了蒙德荣誉骑士勋章,这是骑士团最高级别的荣誉之一,曾经只颁发给那些在重大战役中为蒙德做出卓越贡献的人。法尔伽大团长远征时带走了大部分高级勋章,留下来的只有寥寥几枚,而荣誉骑士勋章就是其中之一。琴将这枚勋章别在迪卢克胸前时,广场上响起了震耳欲聋的欢呼声,那声音大到连风神像基座上的鸽子都被惊飞了。

芭芭拉代表教会为他献上赞歌。她站在圣坛前,双手交叠在胸前,唱了一首极古老的蒙德颂歌——那是赞颂千年前守护蒙德的英雄们的曲子,每一个音符都在雨中洗过,清澈而庄严。迪卢克站在她面前,低着头,火红的头发被风吹得微微散开,沾了几片从教堂屋顶飘落的梧桐叶。芭芭拉唱完之后对他微微鞠了一躬,他回了同样的礼,动作一丝不苟。

人们将塞西莉亚花抛向空中。那些花是从芙萝拉的花店买来的,平时要卖不少摩拉一枝,但今天花店里所有塞西莉亚花都被一抢而空。花瓣落在迪卢克的肩膀和头发上,落在狼的末路的剑柄上,落在琴刚刚别在他胸前的那枚荣誉骑士勋章上。他没有拂开那些花瓣,只是微微抬起头,用那双深红色的眼睛扫过广场上的人群。人们以为他要说话,但他只是点了点头,说了声“谢谢”。这份简短的回应反而让蒙德人更兴奋了——他们追捧的英雄就该是这样沉默寡言、风度翩翩的贵公子。有人高声喊着“暗夜英雄万岁”,有人把自己刚买的烤饼往他手里塞,一个在喷泉边卖花环的小女孩怯生生地跑上来,把一个用风车菊和蒲公英编成的花环挂在了狼的末路的剑柄上。

可莉从人群里挤出来,拉着琴的衣角,仰着头问:“琴团长,暗夜英雄是不是比骑士团所有骑士都厉害?”琴蹲下来,帮可莉把歪掉的帽子扶正,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长处。可莉没有听进去,她挣开琴的手,跑到迪卢克面前,把怀里的嘟嘟可高高举起,说这是暗夜英雄的火焰之剑。琴在可莉脑袋上轻轻敲了一下,迪卢克在可莉面前微微弯下腰,接过她的嘟嘟可,检查了一下那个被可莉画满了歪歪扭扭火苗图案的玩偶,然后还给她,说了一句——“继续加油。”

接下来的几周,迪卢克·莱艮芬德的名字挂在蒙德每一个人的嘴边。天使的馈赠成了蒙德城最火爆的酒馆,每天从傍晚开始,酒馆门口就排起了长队。人们不是为了喝酒,是为了看一眼那位站在吧台后面的暗夜英雄。有人从清泉镇专程赶来,有人在城外等了很久只为了递上一封感谢信。那些信中有些是用漂亮的花体字写成的,有些是小孩子用歪歪扭扭的铅笔字涂出来的,还有一封是一个老人用毛笔写在皱巴巴的草纸上的,只有一句话——“我儿子说你是蒙德最勇敢的人,他想成为你。”迪卢克让埃泽把每一封信都收好,放在酒馆二楼的书房里,分类归档。

有人用他的名字命名了一批新酿的葡萄酒,叫“暗夜英雄典藏版”,瓶身上刻着他的剪影。有出版社提出要出版一本关于他的自传,派了好几个编辑轮流来酒馆游说,其中一个甚至带着完整的出版合同和插图草图。冒险家协会想把他的画像挂在凯瑟琳柜台后面的墙上,和法尔伽大团长、琴代理团长并列,凯瑟琳亲自来征求他的意见,他最终默许了。温迪为此写了一首《暗夜英雄赞歌》,在喷泉广场上弹唱了一个下午。唱完之后他把帽子放在地上,收到的摩拉比平时多了好几十倍,然后他用这些摩拉在天使的馈赠喝了一整晚的酒,全部赊在迪卢克的账上。迪卢克知道后没有说什么,只是在账本上温迪的名字旁边又加了一行新的数目。

可莉每天都在画暗夜英雄。她把新的画贴在禁闭室的墙上,整个墙壁几乎贴满了,凯亚路过时笑着说这间禁闭室应该改名叫暗夜英雄纪念馆。蒙德城的街头巷尾,到处都能听到关于迪卢克的讨论。人们不仅讨论他在战斗中的英勇,还讨论他的贵族风度、他的言谈举止、他在生意场上的公事公办、他对酒庄员工从不苛责却也不过分亲近的距离感。有人甚至开始模仿他说话的腔调和走路的步态。一群在广场上玩角色扮演游戏的孩子,为了谁扮演暗夜英雄而争得面红耳赤,最后被安柏拎到喷泉边洗了把脸才消停。

迪卢克对这些追捧的态度始终如一——冷淡,疏离,但礼貌。有人来敬酒,他会微微举杯回应,但从不多喝;有人送来礼物,他会让埃泽登记收好,贵重的原封不动退回,自己做的才考虑留下;有人想要签名,他就接过笔,签完,然后放下笔。他不拒绝任何人,不冷漠任何一份善意,但他也不给予任何人期待之外的回应。人们并不觉得被冷落。他们反而认为这才是暗夜英雄该有的样子。不需要多言,不需要解释,他站在那里就足够让人仰望。

但也有人看不下去。凯亚在某个傍晚靠在吧台边,用一个只有他俩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你看起来很享受嘛。”迪卢克没有理他。凯亚端着酒杯走了,走之前留下一句更轻的话——“别太享受了。蒙德的崇拜和蒙德的遗忘是同一阵风。”

两个月后的一个夜晚,第二次深渊教团入侵发生了。

这次教团直接出现在明冠峡附近的商道上,劫持了一辆从璃月返回的蒙德商车。商车上载着几位商人和他们的随从,还有一位从清泉镇来蒙德城探亲的老人和一个不满周岁的孩子。深渊法师在山峡的狭窄处布置了伏击,当商车进入陷阱区域时,两侧山壁同时亮起数道传送门,大量魔物从天而降。千岩军的护送队伍被瞬间冲散,商车被困在峡谷深处,马车夫被飞溅的碎石击中头部倒在地上。

迪卢克是第一个赶到现场的。他那天正好在晨曦酒庄附近巡视,接到冒险家协会传递的消息后直接策马翻山。当他从明冠峡上方的峭壁上跃下时,看到峡谷底部至少有数十只魔物,还有一只体型巨大的冰深渊法师正在加固传送门。他粗略判断了形势:商车停在峡谷深处,车厢里隐约有人声,至少人质还活着;传送门还在运转,必须优先击碎;外围的魔物太多,不等骑士团赶到,人质就可能被伤及。

狼的末路在黑夜中炸开一道炽热的火光。

迪卢克冲向传送门,沿途的魔物在剑锋所及之处被切成碎片。火元素在峡谷中爆发出连续的炸裂声,灼热的剑风将两侧岩壁上的苔藓都烤得焦黑。冰深渊法师张开护盾试图冻结他的剑锋,狼的末路直接击碎了冰盾,剑尖贯穿法师的胸口,将它钉在传送门的门框上。传送门开始崩塌,暗紫色的能量碎片像碎玻璃一样从门框上剥落,向四面八方飞溅。迪卢克在转身时,一块从传送门碎裂处弹射出的碎片击中了商车车厢的侧壁,将木板击穿了一个拳头大的洞,碎片穿过木板后划伤了一个年轻人的手臂。那个年轻人是商队中年纪最小的学徒,他一直在用身体护住那位抱着孩子的老人,被击中时他的手臂正挡在老人的头顶上方。碎片从他的小臂内侧划过,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肘部,皮肤和肌肉被齐齐切开,露出下面的骨头。

战斗结束后不到一炷香,琴带着骑士团赶到。峡谷里已经一片狼藉,传送门的残骸散落一地,迪卢克正蹲在那个受伤的年轻人身边,用自己衬衫上撕下的布条按住他的伤口。那个学徒靠着车厢壁,另一只手还护在那位老人身前,血从布条下方不断渗出来。迪卢克将他送到教堂时,芭芭拉已经准备好了治疗,但她说伤口太深,即使愈合也可能留疤。那个年轻人的母亲赶到教堂时,看到自己的儿子躺在长椅上,手臂上缠着厚厚的绷带,血还在往外渗。她跪在长椅旁边,握着儿子的手,然后抬头看着迪卢克。没有哭,没有骂,只是说了一句——“我们以为你是英雄。”

这句话比任何咒骂都更让在场的人沉默。教堂里只有芭芭拉轻声念诵治疗祷词的声音,和那个母亲压抑到极低的抽泣。

第二天,蒙德城的风向开始变了。

起初只是零星的闲言碎语,在猎鹿人餐馆的角落里,在花店门口,在铁匠铺前,在昆恩的水果摊旁边。“你们听说了吗,暗夜英雄昨晚在明冠峡把一个无辜的学徒伤得很重。”“我就说吧,他之前一个人在低语森林挡住整个深渊教团,怎么可能每次都有那么好的运气。”“太鲁莽了。骑士团出任务都是要先确认人质位置的,他倒好,直接就冲进去了。”这些声音还不大,但它们在生长,像霉菌一样从看不见的缝隙里爬出来。

紧接着,一些从未被提起过的旧事开始浮出水面。有人翻出了他当年退出骑士团的事——不是作为“失望的英雄”版本,而是另一个版本。“他是被骑士团赶出去的。听说是因为不服从命令。”“没错,和督察长吵了一架,第二天就主动递交了辞呈。年轻气盛啊。”“他父亲的事……你们听说过吗?他父亲克利普斯,当年死得莫名其妙。有人说他是被自己的剑反噬的。”这些窃窃私语在蒙德城的小巷深处和酒馆后厨里蔓延,像一种没有源头的瘟疫。

迪卢克依然每天准时出现在天使的馈赠。他站在吧台后面,擦杯子,结账,和往常没有任何区别。但站在吧台前的那些面孔开始变了。有些老顾客不再来了,有些新面孔却是来看他热闹的,用一种审视的目光打量他,像是在打量一个走下神坛的雕像。有人当着他的面把那封信——那封老人用草纸写的、只有一句话的信——折起来,塞进垃圾桶里。

接下来又发生了一件事。一个在晨曦酒庄外围徘徊了好几天的外地商人引起了迪卢克的注意。这个人总是在深夜出现在酒庄仓库附近,携带大量标记不明的摩拉,与几个行踪可疑的人在低语森林边缘接头。迪卢克跟踪了他好几个晚上,确认他的接头对象中有人佩戴着盗宝团的徽章。盗宝团在蒙德周边活动频繁,他们通常会利用合法的商业身份作为掩护,运送赃物出境。根据他这些年追查愚人众和深渊教团的经验,这些迹象足以让人高度警惕。

但这一次他低估了主动正面质问可能带来的后果。他在酒庄门口截住了那个商人,当着所有正在排队的顾客的面,用他一贯冷静而威严的语气说道:“你和盗宝团在做什么交易。”整个酒庄门口瞬间安静了下来。那个商人先是愣住了,然后脸上的血色一层一层地褪下去,在极端的惊愕中无法做出任何反应。迪卢克又问了一遍,语气比刚才更冷。商人终于回过神来,颤抖着大声质问——“你有什么证据?”

广场上围满了人。迪卢克站在人群中央,他的手还按在剑柄上。他没有回答。因为他没有证据。他只是看到了那枚徽章,便凭经验做出了判断。他太相信自己了。他曾经在这种判断下成功过很多次,这让他忘记了——作为一个被所有目光注视的人,他的每一次判断如果出错,都会被放在聚光灯下反复审视。

骑士团随后介入调查。那个外地商人被证实是璃月港的合法商人,在蒙德进口陈酿葡萄酒已有多年的合作记录,与骑士团、教会、多家商会都有长期稳定的业务往来。他在酒庄仓库外徘徊是在等埃泽清点库存,那些摩拉是合法的货款,那些接头人是他在璃月的合作伙伴,徽章只是其中一人衣服上的装饰品。商人被当众质疑之后感到极度的羞辱和愤怒,他在接受调查时对琴说他要求的不是赔偿,而是一个公开的道歉。迪卢克没有去道歉。他在酒庄的书房里独自坐了一整夜,第二天写下一封信交给埃泽——他暂停天使的馈赠的日常经营,并将庄园主要事务交由埃泽打理;本人不再参与蒙德城内的任何公开活动,包括骑士团的联合巡逻和教会的节日庆典,若有需要,埃泽会知道如何联系他。

这封信送到骑士团时,琴打开读了一遍,然后放下信,推开窗户望向晨曦酒庄的方向。广场上的风车还在转,喷泉还在喷水,鸽子还在风神像的指尖上停着。这座城市和昨天没有任何区别,只是少了一个人。她问埃泽他去了哪里,埃泽只是说老爷说他需要去别的地方待一段时间。凯亚站在骑士团走廊的窗台上,端着咖啡望向同一个方向,那个方向现在只有一片极淡的晨雾。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低下头,把凉透的咖啡一口气喝完。

天使的馈赠没有关门。吧台后面擦杯子的人换成了埃泽,他每天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围裙,把酒馆的每一张桌子擦得干干净净。那些曾冲着暗夜英雄来的客人渐渐少了,只剩下几个老主顾,和偶尔路过坐下喝一杯的行商。只有一份儿童套餐还保留着——那是可莉最喜欢的葡萄汁加小饼干。她还是会从禁闭室里溜出来,跑到酒馆门口,爬上那把她专属的高脚凳,喝完葡萄汁之后说一声“谢谢招待”。但她有时会回头看着角落里那张空桌子,问埃泽——“迪卢克哥哥什么时候回来呀。”

埃泽每次都会说老爷会回来的,等他忙完就会回来。可莉噢了一声,把最后一块小饼干塞进嘴里,跳下高脚凳。角落那张桌子上,可莉之前画的暗夜英雄蜡笔画还压在玻璃瓶下面。蜡笔的线条已经开始褪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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