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古恩希尔德在晨曦中睁开眼睛。第一缕光从窗外透进来,落在办公桌上那堆她已经连续批了好几天的文件上——昨天睡过去的时候还有大半摞没处理完。她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桌面上是空的。那些关于魔物清剿的战术部署、市民纠纷调解的裁决书、骑士团训练计划的修订草案、外交文书的回复函、城防设施的维护申请,全部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份签好的归档目录,每一栏后面都盖着骑士团的正式印章。印章下面是同一个签名——法尔伽。
她拿起那份归档目录,对着光看了好几遍。字迹是法尔伽的没错,那个签名从大团长办公室的旧档案里随手抽一份出来都能对上。印章也是真的,狮牙骑士的纹章在晨光中泛着暗金色的光泽。她放下目录,换好制服,推开办公室的门。
走廊里没有堆积如山的待办事项,没有等在门口满脸焦虑的勤务兵,没有丽莎从图书室方向传来的“琴,这份报告你看一下”的呼唤。只有凯亚靠在窗台上,手里端着一杯还冒着热气的咖啡,看到她出来,懒洋洋地抬了抬下巴。“早。大团长说他今天继续批文件,让你别去办公室跟他抢活干。”琴站在走廊里,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凯亚喝了一口咖啡,又说大团长今天来得比他还早,天没亮就把昨天积压的公文全抱走了,还让丽莎把图书室那堆等着签字的采购单也送了过去。
“他怎么突然……”琴的话说到一半停住了。凯亚耸了耸肩,端着咖啡走了。琴在原地站了片刻,然后朝大团长办公室走去。她没有进去,只是站在门口。门半开着,里面传来法尔伽翻动纸张的声音,偶尔还有钢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她透过门缝看到法尔伽坐在办公桌后面,正皱着眉头对着一份文件,那表情和当年他教她剑术时看到她的握剑姿势不对时一模一样。
她没有打扰他。她转身下了楼梯,穿过骑士团总部的正厅,推开大门。
蒙德城的早晨和往常一样。喷泉广场的石板路被洒水车淋得湿漉漉的,鸽子在石板缝里找面包屑,花店的芙萝拉正在把一桶新摘的塞西莉亚花搬到门口。她站在骑士团门口的台阶上,等着某个方向传来爆炸声——可莉昨天在禁闭室里信誓旦旦地跟她保证过不会再乱炸鱼,但她觉得那个保证的可信度和温迪说“今天不喝酒”差不多。等了一会儿,没有爆炸。又等了一会儿,还是没有爆炸。这反而让她有些不安。
她决定先去禁闭室看一眼。禁闭室的门关着,但没有锁。她推开门,里面没有人。可莉的红色小书包挂在椅子背上,书包里装着一叠画好的图画纸,最上面一张画的是她和琴手拉手站在风神像下面,太阳是心形的,旁边歪歪扭扭地写着“琴团长辛苦了”。琴把那张画拿起来看了一会儿,又轻轻放回去。她开始意识到今天确实有些不一样。
她决定去教堂看看。芭芭拉正在圣坛前整理赞美诗的乐谱,看到她进来,惊喜地叫了一声姐姐然后一路小跑过来。琴说她今天不太忙,芭芭拉愣了足足好几秒,然后问琴要不要听她唱新学的歌。琴在教堂的长椅上坐下来,芭芭拉站在她面前,两只手交叠在胸前,开始唱一首极轻极柔的曲子。唱完之后琴告诉她很好听,芭芭拉的脸微微红了,又问了一遍琴今天是不是真的不忙,然后飞快地接了一句晚上能不能一起吃饭。琴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从教堂出来,她在喷泉广场的长椅上坐下来。午后的阳光正好,几只鸽子在她脚边踱来踱去,其中一只胆子大的直接跳到了她膝盖上。她伸手摸了摸鸽子的羽毛,鸽子歪着头看了她一眼,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咕咕叫。昆恩推着水果车从广场边经过,看到她坐在长椅上,隔着老远就挥手。“琴团长!今天不忙?难得难得!给你留了个最甜的日落果!”他把日落果搁在她旁边的长椅上,哼着不在调上的歌走了。琴拿起那颗日落果,在袖子上蹭了蹭,咬了一口。很甜。
之后的几天,蒙德城维持着一种近乎不可思议的平静。法尔伽每天准时出现在大团长办公室,批文件,签字,盖章,甚至开始亲自过问骑士团的训练计划。琴有一次在走廊上拦住他,问他为什么忽然这么勤快。法尔伽挠了挠后脑勺,哈哈笑了两声,说了句让她意想不到的话——“你父亲给我写了封信。很长很长的信。大意是说,如果我再不好好干活,他就要在下次主教会议上公开谴责我。”琴愣住了。她父亲西蒙·佩奇,西风教会的主教,一个温文尔雅到连责备别人都带着祷告语气的老牧师,居然给蒙德的大团长写了一封谴责信。这封信的内容她至今没有看到全文,但芭芭拉后来在吃饭时悄悄告诉她,父亲写信那天晚上在书房待到很晚,桌上摊满了草稿纸。
琴想找点事做。她去了城门口帮斯万检查通行证,斯万看到团长亲自来帮忙,先是受宠若惊,然后发现琴的效率实在太高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就把之前积压的通行证全部核对完毕,顺便还把斯万那只漏水的水壶修好了。第二天琴再去的时候,斯万已经换了新水壶,通行证也提前处理好了。她去了冒险家协会,凯瑟琳正有条不紊地整理着委托板,琴刚要伸手帮忙,凯瑟琳告诉她今天只有三个委托,已经全部被冒险家接走了,目前没有新的异常报告。琴看了看空空荡荡的委托板,点了点头,说了句“那就好”,然后离开了。
这种平静甚至开始蔓延到城市的每一个角落。她去猎鹿人餐馆帮忙,莎拉正站在门口擦招牌,看到琴走过来,远远就冲她摆手。琴问她真的不需要帮忙吗,莎拉把抹布往肩上一搭,告诉她蒙德城最近治安太好了,连吃霸王餐的人都销声匿迹了,让她好好歇着。她去帮昆恩推水果车,昆恩连连摆手表示自己已经雇了帮手,是隔壁街新来的一个少年,手脚勤快还不要多少工钱,让她去广场喂鸽子。
琴在广场喂了整整三天的鸽子。鸽子们已经认识她了,看到她走过来就主动围上去,领头那只最大的还会飞到她肩膀上等着开饭。她坐在长椅上,把从昆恩那里拿来的陈面包捏碎了撒出去,看着鸽子们扑腾着翅膀互相争抢,心里却越来越空。
她开始意识到,蒙德不需要她了。这个念头第一次冒出来的时候,她正在帮玛格丽特整理酒馆的账本。玛格丽特是猫尾酒馆的老板娘,也是蒙德城里为数不多从来不跟她客气的熟人之一。琴刚帮她清完账本,忽然意识到玛格丽特已经连续好几天没有跟她说过任何一个字了。她抬头看着玛格丽特,玛格丽特正站在吧台后面擦酒杯,目光落在琴身上,然后开口说了一句——“琴团长,你今天怎么有空来?好久不见了。”琴的手指在账本上停了一下。她昨天才来过。前天也来过。
接下来的几天,她把所有时间都用来走访那些在蒙德城里最熟悉的伙伴。丽莎接过那本她熬夜研读了多日的笔记,低头翻了两页,然后抬起头,用那双永远带着几分慵懒的绿色眼睛看着她。“琴?你什么时候开始研究这个了?我记得你以前对这种理论不太感兴趣的。”琴的喉咙动了一下。这本笔记是她从丽莎的旧书堆里翻出来的,上面还贴着上次在图书室里讨论问题时留下的小纸条。丽莎说这确实是她的字迹,但问琴是什么时候来过,还笑着说她最近跟旅行者跑东跑西,连图书室都没怎么去。琴从书架旁边退了一步。丽莎低下头继续看书,没有再抬头。
她又找到了凯亚。凯亚正坐在骑士团走廊的窗台上,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琴在他对面站了很久,他也没有看向她。后来她主动开口问起他咖啡是不是凉了,凯亚才应了一声,跟着举了举杯子,但目光并没有落在她身上,只是往走廊尽头瞟了一眼。她发现凯亚不是故意不理她——凯亚根本没有意识到她站在那里。他只是在想自己的事情,或者在想咖啡为什么又凉了,或者在思考骑兵队下周的轮值表为什么和可莉的禁闭日程正好在同一天。而她已经站在他面前,他却没有察觉。
琴开始奔跑。她在蒙德城的街道上奔跑,从喷泉广场跑到教堂,从教堂跑到骑士团总部,从骑士团总部跑到猫尾酒馆,从猫尾酒馆跑到城门。她拦下每一个她认识的人,跟他们说话,问他们最近怎么样,问他们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他们会停下来回答她,会看着她说话,但眼神里那个“琴团长”的影子越来越淡。他们叫她团长,问候她早安,问她有没有好好吃饭,看起来一切都在正常运转。但逐渐地,没有人再问她任何事了。没有人需要她做决定,没有人需要她帮忙,没有人需要她来守护。他们是蒙德人,蒙德人天生就不需要任何人来守护——这就是风神的国度,这就是自由的意义。而琴·古恩希尔德,是自由的代价。
最后的转折发生在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下午。琴在骑士团总部的走廊里与可莉擦肩而过。可莉抱着她的小书包,蹦蹦跳跳地从禁闭室的方向跑过来,书包里掉出一张画纸,琴弯腰帮她捡起来。画纸上是两个手拉手的小人——一个是可莉自己,红衣服,圆帽子,帽子上插着四叶草;另一个是金发的女人,穿着白色的骑士制服,手里拿着一把长剑。琴抬头看着可莉,可莉却从她手中接过画纸,对着画上的金发女人轻轻说——“琴团长。好想她呀。”她的耳朵里嗡的一声响,整个人在原地晃了一下,手指从可莉手中离开。可莉已经跑远了,红色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的阳光里,书包上那个四叶草挂坠晃来晃去。可莉说的不是“琴团长我好想你”。是“好想她”。是对着画说的话,不是对着面前的人说的。可莉忘了她。
她从禁闭室门口慢慢走出来,外面的阳光还是很亮,可广场上的人声和鸽群似乎都隔着一层极薄的东西。她站在教堂的彩色玻璃窗下,听见芭芭拉在里面唱歌。歌声和以前一样清澈,每个音符都熟记于心,但芭芭拉唱完之后没有再望向最后一排长椅,只是对着空荡荡的座位轻轻叹了口气。她在傍晚时分走到丽莎的图书室门口,门缝里透出灯光。丽莎正在整理书架,手指从一排排书脊上划过。其中一本是琴上次帮她修补过封面的《蒙德植物图鉴》,丽莎把它放回原来的位置,没有停顿,也没有说什么。
她在凯亚独自巡逻的城墙上,叫了声他的名字。他没有回头,只是往夜色里走了几步,靴底在石垛边轻轻磕了磕。她伸手去接他手里掉下来的东西,手穿过了那块已经褪色的旧绷带,绷带直接穿过她的掌心掉在地上,落在灰尘里。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它还在,但已经不对了。
她成了蒙德的幽灵。她站在喷泉广场中央,看着这座城市在她面前照常运转。鸽子还在石板缝里找面包屑,昆恩还在推着水果车吆喝,可莉还是会蹲在禁闭室门口用粉笔画火史莱姆,芭芭拉每天早上到教堂圣坛前开嗓,丽莎在图书室里一页一页翻着永远看不完的书。没有人看见她,没有人记得她,没有人在任何一个空闲的瞬间产生过“琴团长今天去哪里了”的疑问。他们的生活完整而自足。
她在风中走遍了蒙德的每一个角落。站在风起地的橡树下,看着那棵她小时候爬过的老树,树叶在风中沙沙作响;坐在摘星崖的边缘,双腿悬在悬崖外面,风吹动她的发尾,远处有海鸟在盘旋。她走过低语森林的每一条小径,那些她曾带可莉来采过蘑菇的小路还在,树根上还留着几年前可莉不小心炸出来的一个小坑。她在果酒湖畔站了很久,湖面上漂着几片落叶,远处晨曦酒庄的烟囱冒着炊烟。她去过龙脊雪山的山脚,抬头望着那片终年不化的积雪,想起法尔伽带队远征的那个早晨,她站在这里目送他们远去,当时她以为最难的会是等待他们回来的这些日子。现在她知道,最难的是她等到了他们回来,却没有人等她了。
最后她回到了蒙德城。深夜的广场上空无一人,风神像在月光下投出巨大的影子。她走到风神像的基座下,坐下来,后背靠着那块冰凉的石头。她闭上眼睛,开始唱一首歌。那是芭芭拉以前给她唱过的一首古老的蒙德民谣,她已经忘了大部分歌词,只记得开头两句——风带来故事的种子,时间使之发芽。她反复哼着那两句,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飘散开来,没有人听见,也没有人记得。她不知道自己在这里待了多久。月亮从风神像的指尖移到头顶,又移到另一侧。一只鸽子落在她膝盖上,她伸手去摸,手指穿过了鸽子的翅膀。鸽子没有飞走,只是歪着头看着她,咕咕叫了两声。鸽子也不怕幽灵。
她抬起头,看着头顶的风神像。那是巴巴托斯。她的神明。她家族的先祖在千年前与风神立下守护蒙德的契约,她从出生就背负着这个契约的重量,她从不敢放下,从不肯放下,直到今天她才发现,契约的尽头不是被需要,是被遗忘。自由。她轻轻念出这个词。她守护了一辈子的东西,最终以这种方式降临到了她自己身上。原来这就是自由。原来这就是自由的感觉——什么都没有了,什么都不是了,谁也不欠你什么,你也不欠谁什么。你就是一阵风,吹过去就散了,没有人会记得你的名字。她仰起头,看着风神像那张永远带着微笑的脸。
“巴巴托斯。”她轻轻叫了一声。风没有回答。她闭上了眼睛。蒙德的风还在吹,风车还在转,鸽子还在飞。琴·古恩希尔德在自由的风里,被她的城邦彻底遗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