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得很细,连哪个佣人之前因为工资问题跟周雅容闹过不愉快都记得清清楚楚。
霍祁惜听得很认真,偶尔插一句话,提出一两个更狠辣的补充方案。
一言一语间,晚餐后半程的氛围一扫之前的沉默,变得轻容起来。
这种并肩作战的感觉,意外地默契。
霍祁惜看着沈星晚吃下最后一块饭后甜点,问:“吃饱了?”
沈星晚眯着眼,心满意足地点了点头。
“那出去走走?”霍祁惜看了一眼落地窗外面的院子,“雪停了。”
他起身去玄关拿了一件最厚实的羽绒外套,仔细地给她穿上,拉好拉链,又围上羊毛围巾,戴上毛茸茸的帽子,差点把她裹成了一个球,只露出那一双圆溜溜的眼睛。
沈星晚这次没有拒绝他的照顾。
在他弯腰帮她整理围巾时,还抬了抬下巴配合。
庭院里覆着一层薄薄的雪,带着冬夜特有的凛冽与清新。
霍祁惜推着她慢慢地走,轮椅在雪地上碾出两道浅浅的车辙,又留下一排他的脚印。
沈星晚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胸腔里凉丝丝的,忽然侧头说:“我想踩踩雪。”
这么单纯又直接的请求,霍祁惜怎么忍心拒绝。
他停下轮椅,走到她面前,向她伸出手,“好,我扶你。”
沈星晚看着他伸出的手,又看了看他沉稳可靠的眼睛,终于缓缓将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他温暖而宽大的手掌,隔着手套和羽绒服,托着她的手臂。
沈星晚一手扶着他,另一手扶着轮椅靠背,小心翼翼地迈出了一步。
穿着毛茸茸雪地靴的右脚踩进松软的雪里。
“咯吱——”
这轻微的声响,让她感到一种脚踏实地的真实和自由。
又走了一步,她就停了下来,在雪地上站了一会儿,低着头看自己踩出来的那两个清晰的脚印。
霍祁惜揽着她腰的手收紧了一点。
沈星晚没挣扎,甚至不着痕迹地往他的方向靠了靠,肩膀贴上了他的手臂。
灯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雪地上,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谁的。
乔姨收拾完厨房,习惯性地往院子里看了一眼。
她端着擦手的毛巾站在落地窗前,看着雪地里那两道并肩而立的身影,眉头皱了皱,随即掏出围裙口袋里的手机,又开始噼里啪啦地按了起来。
第二天,季羽熙果然登门。
门铃还没响,乔姨就去开门请人进来了。
霍祁惜还在楼上更衣,沈星晚恰好在客厅,便和她打了招呼。
季羽熙手里拎着几个袋子,一进门就轻车熟路地换了鞋,完全不像客人,倒像是回自己家。
她将其中一袋放到沈星晚面前的茶几上,“我来给祁惜哥送份文件,也给你带了些花胶燕窝,都是我常吃的那家,品质很好的。”
沈星晚不太自在,“你不用给我带东西的,我都没什么能回礼的……”
季羽熙不在意地笑了笑,寒暄几句后,自然地提起了周末的安排:“星晚,周末祁惜哥的生日宴,你会来吧?”
“生日宴?”沈星晚抬头,明显带着困惑,“他的生日……不是已经过去了吗?”
十二月二十八号,这个日子她记得很清楚,刚好是她昏迷错过的那段时间。
季羽熙咬了一口草莓,眼中有些似笑非笑的深意,慢悠悠地说:“嗯?你不知道吗?祁惜哥他,一直都是过农历生日的呀。”
沈星晚不知道。
她一次都没听霍祁惜提起过。
他的公历生日,她是从结婚证上看到的。
嫁给他的第一年,她自作主张地亲手烤了一个蛋糕,还偷偷熬夜做了一双软底的手工拖鞋。
那天晚上,霍祁惜从公司回来,在餐桌上看到了那个不算太精致的芝士蛋糕。
沈星晚怕他觉得自己多事,强忍着没说那是为生日准备的,只是欲盖弥彰地说:“第一次做蛋糕,也不知道手艺怎么样,你帮我尝尝好不好?”
霍祁惜接过她递来的叉子,却没有急着去切蛋糕,莫名有些出神。
沈星晚很紧张,攥着裙角问:“怎么了?是不是看起来不太好吃?算了算了,放进冰箱里吧……”
“不是……”霍祁惜看着那个蛋糕,片刻,才轻声说:“今天……刚好是我的生日。如果有蜡烛,就更好了。”
沈星晚装不下去了,低下头从椅子边的小袋子里摸出一排蜡烛。
“其实……我知道今天是你的生日。蛋糕是特意做的,是你喜欢的芝士口味。蜡烛……我也买了,只是不知道你会不会喜欢……”
霍祁惜接过那几根细细的蜡烛,指尖滞涩。
他没说话,沉默地将蜡烛插在蛋糕上,点燃,然后关了客厅的灯。
昏黄的烛光跳跃着,映亮了他深邃的眉眼。
他看着那一簇簇小小的火焰,声音里带着沈星晚从未听过的叹息:“其实……我很少这样过生日。也没有吃到过特地为我而做的生日蛋糕。”
沈星晚诧异地睁大了眼睛:“怎么可能呢?你想要什么样的蛋糕没有?况且霍先生和霍太太那么疼爱你,不可能不为你庆生的吧!”
霍祁惜只是低头笑了笑,没有说话。
那笑容里,藏着沈星晚未能读懂的复杂。
当然有庆生,每年都有,而且非常隆重。
但其实,从小到大,他每年的生日都像是一场炫耀式的应酬。
从他的满月酒开始,这便是霍家重要的社交场合之一。
随着他逐渐长大,将那个优秀到完美的儿子展示给所有宾客看,更成了一项必不可少的任务。
餐品要依据装饰定,装饰要配合场地定,场地则根据宾客名单定,每一环都有严苛的标准和考量。
至于一个小孩真正爱吃什么口味的蛋糕?
那远不如这场宴会上该用什么年份的红酒来得重要。
父母当然不是不爱他,只是比起爱他这个人,他们爱的更像是那个成绩满分的他、那个永远听话的儿子、那个无可挑剔的霍家继承人。
他就像是一个看客,看着那些为他精心策划却好像有他没他都一样的生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