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绣食府的分号在江南、齐鲁、燕赵接连落地,名声一日盛过一日,阿灶这个掌鼎人,自然也比往日忙碌了数倍。白日里检视菜品、督导学徒、对接产地粮商,连轴转上一整天,是常有的事。
可任凭外头事务再多、节奏再紧,只要一回到后院那方小小的夫妻灶院,阿灶身上的紧绷便会一点点松下来,眉眼间也会染上平日里难得一见的柔和。
萧玦把这一切看在眼里,记在心上,从不多说什么,只默默把所有细碎的温柔,都揉进两人朝夕相处的日常里。
他上朝之前,必会先绕到食府后厨门口看一眼,见阿灶已经稳稳当当站在百味鼎前,才放心离去;下值之后,推却一切不必要的应酬,脚步不偏不倚,直奔锦绣食府,从不例外。有时前堂还坐着食客,他便安安静静坐在角落的位置,点一碗最寻常的白粥,就着小酱菜慢慢吃,目光却始终落在后厨那个忙碌的身影上。
学徒们早已见怪不怪,私下里总笑着议论:“咱们师父在灶上守着食府,师公就在外头守着师父,任谁看了都觉得安稳。”
萧玦从不插手厨艺上的事,却总爱在后厨打下手。阿灶切菜,他就递盘子;阿灶翻炒,他就添柴火;阿灶熬粥守着火候,他就站在一旁轻轻扇风。动作笨拙生疏,时不时还会被柴火熏得皱眉,却乐此不疲。
一次阿灶正忙着调喜宴用的酱料,萧玦在一旁递碗,一时手滑,瓷碗轻轻磕在灶台上,发出一声轻响。阿灶回头看他,没有责备,反倒忍不住弯了弯眼:“别忙了,你坐着就好。”
萧玦却一本正经:“我在,你就能少操一分心。”
一句话,说得阿灶耳尖微微发热,转头继续忙活,嘴角却悄悄扬了起来。
日子久了,萧玦竟也耳濡目染,记住了不少食府的规矩。旁人问起粳米要选什么样的,他能顺口答“颗粒圆、色泽亮、不掺陈米”;学徒一时疏忽,把酱菜切得厚薄不均,他还能轻声提醒一句:“你师父说,食材不欺,刀工也要实在。”
小禾在一旁看得偷笑,私下对阿灶说:“师父,师公比我们还懂食府的规矩了。”
阿灶嘴上不说,心里却是一片温热。
他也用自己的方式,把温柔藏在一粥一饭里。
萧玦在朝理事,时常熬夜批文,晨起容易胃里发空。阿灶便每日天不亮就起身,在小院的小灶上,用新米加淮山、茯苓,慢火熬上一锅养胃粥。不甜不腻,温润稠厚,正好熨帖一夜空乏的肠胃。有时萧玦起身晚了,粥凉了,阿灶便重新小火温透,再递到他手上,从不让他吃一口冷食。
逢上萧玦处理公务疲惫,胃口不佳,阿灶便不做厚重油腻的菜式,只清炒两碟时令嫩菜,蒸一碟软糯山药,煮一碗清淡的小馄饨。汤清味鲜,分量小巧,萧玦每次都能安安稳稳吃完,眉宇间的疲惫也散了大半。
一次雨后初晴,空气湿润,院里茉莉开得正好。阿灶摘了几朵,晒干了掺进米里,蒸了一笼茉莉香糕。傍晚端到石桌上,萧玦咬下一口,清香漫口,眼睛一亮:“这是你特意做的?”
“看你近日劳心,换个清淡口味。”阿灶淡淡道,“不腻,也不伤胃。”
萧玦看着他,忽然轻声说:“阿灶,你给我的从来不是山珍海味,是把我放在心上,一点点照料。”
阿灶垂眸,轻轻咳了一声,转移话题:“糕凉了就不好吃了。”
两人之间从没有轰轰烈烈的情话,却在每一个细小的瞬间,都透着旁人插不进的默契与温情。
闲暇时,他们也会像汴京城寻常夫妻一样,在黄昏时分沿着汴河散步。夕阳把河面染成金红色,柳丝轻拂,风里带着市井的烟火气。萧玦会和他说朝堂上的趣事,说地方上送来的民情奏报,不说纷争,只说安稳;阿灶便和他说学徒们闹的小笑话,说新到的一批粳米品质如何,说哪一种菌菇熬汤最鲜。
一路走,一路轻声说话,身影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
有路过的乡邻认出他们,远远拱手道一句“阿灶师父好”“萧公子安”,两人也都温和点头回礼,没有半分架子。百姓们说起这一对,都赞“是汴京城最暖心的人家”。
一回走到食府巷口,几个孩童正拿着米糕在玩耍,见了阿灶,齐声喊:“阿灶师父!”
阿灶停下脚步,从袖中摸出几块事先备好的小米糕,一一分给他们,轻声叮嘱:“慢点吃,别噎着。”
萧玦站在一旁,静静看着,眼底笑意温柔如水。
等孩童跑远,他才轻声说:“你心里,总是装着旁人。”
“食府的粥,本来就是给人吃的。”阿灶道,“有人吃,鼎火才有意义。”
萧玦握住他的手,声音轻而坚定:“你守着人间烟火,我守着你。”
晚风轻拂,鼎火在食府后厨明明暗暗,米香与茉莉香缠在一起,飘满整条长巷。
没有惊天动地的情节,只有柴米油盐的安稳;没有海誓山盟的誓言,只有朝夕相伴的妥帖。
灶火常明,人心常暖,一鼎两人,三餐四季,便是最好的岁月静好。
(第147章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