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间里只剩下两个男人。
赵丽萍起身去洗手间的时候,令恒的目光追着她的背影,眼神里带着一种被留在陌生环境里的小动物般的不安。
宋词坐在令恒对面,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姿态从容,表情平淡。
他没有看令恒,目光落在手机屏幕上,手指划了两下,好像在看什么消息。
令恒坐在椅子上,感觉屁股底下像是撒了一把图钉。
他看了看宋词,又看了看天花板上的吊灯,又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默,那种两个人共处一室却不知道该说什么、但什么都不说又显得更尴尬的沉默。
令恒在心里疯狂做心理建设。
他想,这是他前妻的现任老公,说起来也算是亲戚——不对,不能算亲戚,但也不能算仇人。
人家今天来赴约,态度也挺好的,刚才吃饭的时候还给令宜剥了虾。
他作为一个男人,应该主动一点,释放点善意,把气氛搞缓和一点。
这是基本社交礼仪,对吧?
他清了清嗓子。
宋词没抬头。
“那个,宋总,”令恒往桌前凑了凑,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随意又亲切,
“君荔她这个人吧,其实挺好的。”
宋词的手机屏幕停在了一个界面没动,但他的手指没有再划。
他慢慢抬起头,看着令恒。
令恒见他有了反应,受到了鼓舞,赶紧往下说:
“她就是有时候脾气急了点,凶了点,但心是好的。
你跟她过日子,多让着她点就行。
真的,她发火的时候你别跟她顶,顶了更麻烦,你顺着她来,她就好了——我以前就是这么过来的。”
他说完,感觉自己这番话既有诚意又有风度,既肯定了前妻的优点又委婉地提醒了现任,堪称满分社交辞令。
他往椅背上一靠,等着宋词点点头或者说一句“我知道”,然后两个男人就可以就着这个话题顺势聊下去,气氛就缓和了。
宋词把手机放在桌上,
“令先生,”
“你刚才说的,君荔太凶了,让我多让着她,是在教我做事这个意思吗?”
令恒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他心里咯噔一下——他刚才说的话从宋词嘴里重新说出来,不知道为什么就变了味。
好像他原话是一盘普通的炒青菜,被宋词一复述就变成了地沟油炒的。
他赶紧摆手:“不是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说——”
“蒋君荔没有任何问题。”
宋词的语气不容置疑,
“她是完美的,我和她之间生活和谐,价值观完全一致,从来没有吵过架。所以我不需要你的建议,也不存在‘让不让’的问题。”
令恒张了张嘴。
“刚才的话,我当成你没说清楚。”
宋词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目光从杯沿上方淡淡地看着他,
“不过以后,请你称呼君荔为‘宋太太’。另外有一点我一直没有机会正式表达——感谢你当年做了那个决定。”
令恒愣了一下:“什么决定?”
“放过了蒋君荔。说起来确实要感谢你,如果不是你,我今天不会遇到这么好的太太。”
令恒的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脑子里嗡嗡的。
他想说点什么,但宋词这番话的逻辑太过严丝合缝,语气太过理所当然,姿态太过居高临下又让人挑不出毛病,他根本就找不着地方插嘴。
而在此刻令恒内心深处,一只咆哮的土拨鼠正在仰天长啸——不是!不是这样!
我只是想找个话题缓和一下气氛!我没有要教你做事!我也没有要评价蒋君荔!
我就是顺口那么一说!社交辞令!社!交!辞!令!
你们这些成功人士能不能不要把每句话都解读出八百层意思!
更让他憋屈的是——什么“从来没有吵过架”?
蒋君荔那个疯婆娘跟他过日子的时候可不是这样的!
他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后背,那条从肩胛骨一直延伸到腰侧的疤痕,隔着衬衫他都能感觉到那道凸起的触感。
那是蒋君荔砍的,用菜刀。
整整缝了十多针,当时他在医院急诊室里趴着,护士给他清创的时候手都在抖,问他是怎么伤的,他死活没敢说实话,含含糊糊说是不小心被掉下来的玻璃划了。
护士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分明在说“你糊弄鬼呢”。
就算被玻璃划了也不可能划出那么长一条!
他现在想起来还觉得后背发凉。
那天蒋君荔的脸涨得通红,眼珠子瞪得吓人,菜刀举起来的时候厨房的日光灯照在刀面上反出一道白光,他吓得魂都飞了。
而此刻坐他对面的这个男人,用一张毫无波澜的扑克脸对他说——蒋君荔是完美的,从来没有吵过架。
你当然不用吵架了!她又没拿菜刀砍你!她砍的是我好吗!
令恒在心里咆哮完这一通,脸上却只挤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干巴巴地说了句:“好的,宋总。”
他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想喝一口掩饰尴尬,发现杯子里早就空了,又默默把杯子放回去。
宋词没有再说什么,重新拿起手机,手指轻描淡写地划着屏幕,好像刚才发生的只是一段无关紧要的小插曲。
包间的门被推开了。
赵丽萍走在最前面,蒋君荔牵着令宜跟在后面,三个人有说有笑地走进来。
“聊什么呢?”
“没什么。”宋词站起来,走到蒋君荔身边,
“随便聊了几句,我们回去?”
蒋君荔看了宋词一眼,又看了令恒一眼,决定不追问。
她点了点头,然后弯腰对令宜说:“跟赵阿姨和爸爸说再见。”
令宜乖乖地跟赵丽萍挥手道别,转头对令恒也说了一声“爸爸再见”,语气礼貌而疏淡,和刚才对赵丽萍的热情形成了清晰的对比。
令恒站在那里,看着蒋君荔一家四口走出包间。
宋词走在最后面,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
等包间门彻底关上,赵丽萍转过身来,双手抱胸看着他:“你刚才跟宋词说了什么?”
“我什么都没说!”令恒举起双手做投降状,
“我就是——我就是跟他说君荔有时候脾气急了点,让他多让着点——”
赵丽萍的嘴张成了“O”形,保持了整整三秒,然后她伸出手在令恒脑袋上戳了一下,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能表达她此刻的心情:
“你是不是傻?你教宋词怎么做?你一个月零花钱五千的人去教一个身家好几百亿的人怎么做?
人家需要你给蒋君荔做担保?你给人提建议之前能不能先想想人家用不用得着!”
“我真的只是想找个话题!”令恒委屈得不行,
“那个气氛太尴尬了,我就随口一说——我哪知道他会解读出那么多意思——”
赵丽萍看着他,又气又好笑,最终叹了口气,“算了算了,你也是好心。
走吧,回去再说——回去了你给我好好想清楚下次见到宋词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
实在不确定你就全程闭嘴,点头,微笑,装哑巴,听见没有?”
令恒垂头丧气地跟在她后面,手又不自觉地伸到背后挠了挠那道疤的位置。
赵丽萍走了两步,忽然又停下来回头看他,“行了,别挠了,回家我给你涂点祛疤膏。”
令恒“哦”了一声,心想还是现在的老婆好——至少不会拿菜刀,还给他零花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