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君荔是在吃晚饭的时候跟令宜说令恒要来看她的事情。
“令宜,你爸过几天要来奥海城,想见见你,给你补过生日。”
令宜筷子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夹菜,头也没抬:“他来干什么?”
“来给你补生日礼物,”
“你赵阿姨也一起来。”
听到“赵阿姨”三个字,令宜的表情松动了一点,但还是没松口:“我生日早就过了。过了就是过了,补过没有意义,时间又不会倒流。”
宋词开口了。
“令宜,去不去由你决定。第一你爸这次从荷城专门过来,赵阿姨也来,说明他们确实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了;
第二补生日礼物不是重点,见一面才是。他是你爸爸,这个关系不会变,你以后长大了也要面对跟他的相处;
第三,到时候我跟你妈妈都会陪你去,你不是一个人去见他。”
令宜抬头看了他一眼。
明远从饭碗里抬起头来,冷不丁加了一句:“去吧,令宜妹妹。”
“对啊,去吧,令宜,还有礼物可以拿,不要白不要。”锦书也跟上”
令宜看看明远又看看锦书,嘴角压了压,终于没忍住松动了几分。
令宜沉默了一会儿,最后把小碗里的饭扒拉完,放下筷子,点了点头。
“好吧。但是我要坐妈妈和爸爸中间。”她说“爸爸”的时候看着的是宋词。
宋词伸手在她头上揉了一把:“位置给你留着。”
到了约好的那天,宋词开车,蒋君荔坐副驾,令宜坐在后座靠左的位置。
穿着一件鹅黄色的小外套,头发扎了两个小揪揪,一路上话不多,但也没表现出抵触。
吃饭的地方是赵丽萍定的,奥海城一家私房菜馆,环境清雅,包间隔音极好。
服务员推开门的时候,赵丽萍已经坐在里面了,旁边坐着令恒。
“来了来了!”赵丽萍第一个站起来,笑盈盈地迎上来,目光先落在令宜身上,
“令宜!天哪,又长高了,上次见你才到我腰,现在都快到我胳肢窝了——你这头发扎得真好看,谁给你扎的?”
“妈妈扎的。”令宜仰头看着赵丽萍,脸上的表情比进门之前明显亮了几个度,
“赵阿姨,你瘦了。”
“真的?!”赵丽萍眉开眼笑,摸了摸自己的脸。
“你这个小嘴甜的,阿姨最近在控制饮食,被你看出来了!”
宋词也和赵丽萍互相打招呼。
赵丽萍打量了宋词一眼,心里默默给蒋君荔点了个赞。
这个一比,令恒那张脸虽然还是很能打,但别的方面就——算了不想了,人比人气死人。
从头到尾,令恒站在旁边像个背景板。
他倒是精心打扮过,头发抓了造型,穿了件新买的休闲西装,那张脸的杀伤力依然在线。
但他整个人散发出来的气场不是“前夫携现任妻子看望女儿”的从容,而是“被现任妻子薅着出门完成任务”的不自在。
“令宜,”令恒终于找到插话的时机,往前走了一步,扯出笑容。
“好久没看到爸爸了,有没有想爸爸?”
“有一点。”令宜回答得很礼貌,但语气和刚才喊“赵阿姨”的时候简直不是一个音频。
赵丽萍在令恒腰后狠狠掐了一把,脸上笑容不变。
令恒吃痛,一个激灵回过神来,赶紧从椅子后面拎出三个礼品袋,一股脑塞到令宜面前。
“令宜,生日快乐——虽然过了,补过补过。这个是给你的,这是给明远的,这是给锦书的。”
令宜低头一看——全套的艾莎公主,从城堡乐高到发光魔法杖到手办套装,一个系列凑得齐齐整整。
明远那份是一套限量版机械拼装模型,锦书的是一只会唱歌会走路的独角兽玩偶。
这审美,这周全度,这人均一份的周到劲儿。
令宜抬头冲赵丽萍甜甜地笑了一下:“谢谢赵阿姨。”
赵丽萍瞪大了眼睛,赶紧摆手:“欸不对不对,你爸挑的,你爸亲自挑的——”
“爸挑不出来这么全的系列。”令宜笃定地说。
全桌安静了一秒。
赵丽萍放弃挣扎,发出了一声中气十足的“哈哈哈”,令恒在旁边摸了摸鼻子,表情说不上是心虚还是习惯。
吃饭的过程倒是比预想中顺畅。赵丽萍在场子就不会冷
宋词在旁边安静地喝茶,偶尔抬眼看一看令恒,令恒一接触到他的目光就立刻低头夹菜,也不知道在心虚什么。
蒋君荔倒是全程放松,该吃吃该喝喝,偶尔还跟赵丽萍交换一个只有她们俩才懂的眼神。
吃完饭,蒋君荔起身去洗手间。令宜从椅子上滑下来:
“妈妈我陪你去。”赵丽萍也站起来:“我也去,补个口红。”
洗手间里,蒋君荔对着镜子整理头发,赵丽萍在旁边补口红,令宜站在洗手台旁边洗手。
“令宜是真的喜欢你,”蒋君荔从镜子里看着赵丽萍笑了,
“比见了他爸开心多了,你也太宠她了。”
赵丽萍哼了一声:“令恒那个情商,今天全程进去状态了吗——算了不提他,我今天骂他骂得嘴都起泡了。”
蒋君荔被她这话逗得笑出了声,笑着笑着忽然安静了一瞬,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又看了看旁边看画的令宜。
“丽萍姐,我有件事一直想不通。以前我跟令恒在一起的时候,我管他也不算松。”
“那会儿在荷城,他花钱我都管着,工资卡在我手里,他妈那边我也应付着,按说应该挺严的。但是——你记得令宜心脏手术那件事吧?”
赵丽萍正在抿嘴唇上的口红,“记得,他把你攒了准备给令宜做手术的五十多万全拿去炒股了,赔了个底掉。”
“对。”
“我就是想不通。我当时管他管得也够紧的,他到底哪来的胆子把这笔钱拿走——
那不是生活费,不是他的零花,那是令宜手术的专用账户里的钱。他怎么敢。”
令宜从画前面转过身来,看着妈妈。
她的眼睛很亮,也很安静,这些事情她都记得。
赵丽萍沉默了好一会儿,把口红放进包里,靠着洗手台,慢悠悠地开了口。
“君荔,我跟你说一句话,你听听是不是这个理。”
她竖起一根手指,“你以前管他,是‘为他好’——钱不许乱花,日子要踏踏实实过,对不对?”
蒋君荔点头。
“我呢?我管他,是‘为我好’。
我给他零花钱,五千二,不多不少。多了他乱花,少了他不够用。
表现好加二百,表现不好扣五百,扣一千。”
他们家要是让我不开心了,连他爸妈的一起扣。
我不跟他讲什么道理,我就跟他说一句话——‘你听我话,我就给你钱花;你不听,你就给我滚蛋。’”
赵丽萍看着蒋君荔的眼睛,“你给他的是规矩,我给他的是生存。
你管他是因为你爱他,你希望他变好;
我管他是因为我用得着他,例如那张赏心悦目的脸蛋,他只要乖乖听话就行。
因为只要我不松手,他就翻不了天。
但你的管法——君荔,你的管法有漏洞。
觉得令恒会跟你一样爱这个家,会跟你一样把令宜放在第一位。
但是他不是那种人。你给他留了信任的空间,那个空间就是他的胆子。”
蒋君荔愣住了。
洗手间里安静了好几秒,只有排风扇低低的嗡鸣声。
“空间就是胆子,”蒋君荔重复了一遍。
“还真是。”
她以前总觉得是自己管得不够紧,哪里出了疏漏。
可赵丽萍今天一句话点破了她没有看透的另一层——她管得再紧,却是建立在信任基础上的管。
她信任令恒是令宜的父亲,信任他会把女儿的健康放在第一位,信任他就算贪玩也有底线。
而那个底线,在令恒那里从来就不存在。
“那现在呢?”蒋君荔问,
“你管他这几年,他就没出过幺蛾子?”
“出过一次,”赵丽萍很坦然地承认,“他想拿私房钱跟朋友合伙搞餐饮,差点被骗了十来万,被我提前发现,当场把他的小金库全没收了。”
蒋君荔忍不住笑了:“他怎么说?”
“他能怎么说?抱着我腿哭,说赵姐我错了,说我鬼迷心窍,说以后再也不敢了。”
赵丽萍翻了个白眼,“我把他爸妈的零花钱扣了三个月。
我就告诉他,你以后每一分钱从我这领,账户我手机随时监控,再有一次直接离婚没得商量——你看,现在不是乖得很?”
蒋君荔轻轻地笑了一声,看着赵丽萍,也看着令宜。
“我不用再琢磨自己以前是哪里没管好了——因为他这个人根上就是这点出息。”
“对,”赵丽萍拍了拍她的肩膀。
“他就是这点出息。但是君荔,你离就离对了。
这男人能被钱拴住,那就让钱拴着。
蒋君荔伸手捏了捏赵丽萍的手指,“你现在不也挺好,他翻不出你的五指山。”
“我还是觉得我亏了,”赵丽萍叹了口气,“你和宋词那种搭档多好,我这边只有一只花瓶。”
“这只花瓶好看。”
“确实,”赵丽萍撩了一把头发,
“关了灯反正都一样——算了不说了,令宜还在呢。”
令宜抬起头,表情认真而笃定:
“没关系的,我什么都听不懂。”
蒋君荔和赵丽萍对视一眼,同时笑了出来。
赵丽萍弯腰捧了捧令宜的脸蛋:“你这丫头,长大了一定要找个聪明人,听到没?别找你爸那样的。”
令宜点了点头,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像宋词爸爸那样的可以吗?”
蒋君荔笑着把她揽过来:“对,就是按照这个要求来,不能像妈妈当年那样,就看一张脸。
走了,出去吧,外面两个选手肯定已经把天聊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