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词出差了,几人在散步。
覃青和蒋君荔并肩走在后面,沿着花园里那条鹅卵石铺的小路慢慢踱着步子。
覃青挽着蒋君荔的手臂,姿态很放松,偶尔停下来等前面的孩子跑回来报个到再冲出去。
“君荔,”
“有件事,之前没跟你细说过。苏家的事。”
蒋君荔偏头看了覃青一眼,她点了点头。
“很多年前,苏柔柔的父亲帮过我一个忙。那时候宋词他父亲还在,宋家的生意我管着大半,有一次被人设局,苏宏远提前透了消息给我,让宋家避过了很大一个坑。
这件事我一直记着。”
她停了一下,远处的草坪上传来蒋令宜的笑声,清脆得像一串被风吹响的银铃。
“维纳走了以后,宋词要动苏柔柔。
苏太太上门来求我,拿当年苏家的恩情说事。我点了头,去跟宋词谈了一次,让他收了手。”
蒋君荔恍然大悟。
她一直觉得奇怪,按照宋词那个性子,得罪他的人通常不会有什么好下场,可苏柔柔在他眼皮底下蹦跶了这么多年,宋词居然一直忍着。
她一直以为是因为维纳的缘故,没想到,这背后原来另有隐情。
“我一直好奇呢,宋词那个脾气,怎么忍得了苏柔柔在她面前蹦跶那么久。
按他的风格,早该动手了。原来是妈在后面替他做了人情。”
覃青微微点了下头,“恩情一用再用,总有用完的时候。”
“我真有点怕了,苏柔柔当面跟你编那种瞎话——君荔,说实话,妈想起来会后怕。”
“好不容易有了个像样的家,孩子们好不容易有了一个完整的妈,要是因为苏柔柔这么一闹让你心里起了疙瘩,我真不知道怎么收场。
“你来了之后,不过一两年的工夫,这座院子才终于有一点热乎气。”
蒋君荔拍了拍覃青的手背,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妈,你想多了。苏柔柔那点手段,气不到我。”
她说着往前走了两步,转了个身,面对着覃青倒着走。
蒋君荔的声音轻松得像在聊今天晚饭吃什么:“妈,我跟你说实话,我从来就没把苏柔柔当回事。不是轻敌,是真的不值得当回事。
她那套手段,不就是编故事给人添堵吗?这个套路对别人也许有用,对我没用。
我没那么多愁善感的细胞。她想让我回家跟宋词闹,
可我回家忙着呢——三个孩子的作业、明远的补习班、锦书的钢琴课、令宜的舞蹈班,还有周末的家庭聚餐,
谁有工夫为一个编故事的人伤春悲秋啊。有这个时间,还不如多烤一盘曲奇。”
她停了一拍,眼珠转了转,
“而且妈,最重要的一点——苏柔柔对我来说,她不是一个情敌。
她是一个行走的ATM机!她每次约我,都有新素材,她具有期商业价值呢。”
覃青愣了一瞬,然后笑出了声。
她伸手在蒋君荔的脑门上轻轻点了一下,语气里带着三分无奈七分纵容:
“你呀——苏柔柔遇到你,也是倒了八辈子的霉。她以为她找了个软柿子,结果找了个会开票的。
连我都没想到,我儿媳竟是这样一个人——看着是株向日葵,底下长的是算盘,珠子拨得比谁都响。”
蒋君荔歪着头笑,伸手重新挽住覃青的手臂。
“妈,你放心。这个家是我好不容易才得来的,谁也别想给我添乱。
苏柔柔不行,任何人都不行。我在这里,三个孩子在这里,宋词也在这里,谁也动不了。
而且我也不觉得委屈——宋词对我好不好,我自己心里清楚,用不着别人来告诉我。
这些,比苏柔柔编的那些瞎话响一万倍。”
晚风从榕树叶子间穿过,带着雨后泥土的腥甜。三个孩子带着土豆在远处的草坪上跑来跑去。
“君荔,”覃青开口,
“你跟宋词结婚马上两年了,豪门里头这些弯弯绕绕,你多多少少也该看明白了。
苏家的事只是个开头,以后你还会遇到更多。”
蒋君荔认真地点了点头,往覃青身边挪了挪,摆出一副“学生洗耳恭听”的姿态。
她一直是这样——不懂的就学,不会的就问,从不端着。
豪门圈子里那些不成文的规矩、人情往来中的暗礁潜流,大半都是覃青手把手教的。
覃青也没有女儿,把蒋君荔当成半个女儿在带,从晚宴的座次排位到慈善拍卖的出价分寸。
从哪家太太该走动到哪家太太只需维持表面客气,一样一样掰开了揉碎了讲给她听。
“恩情这种事,最难还。”
覃青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远处三个孩子模糊的剪影上,
“结果苏家把恩情当了挡箭牌,一用再用。”蒋君荔轻声接了一句。
“对。”覃青的语气里充满疲惫,
“苏太太她不懂——人情债不能还一辈子。
我有我的底线,我的底线就是这个家,就是你跟三个孩子。
欠别人的,该还的时候不含糊,还不起了、不该还了,也不能被人拿捏着过一辈子。”
蒋君荔静静地听着,没有插嘴。
“其实我不喜欢这些,”覃青忽然笑了一下。
“豪门里的弯弯绕绕,人情世故,妥协来妥协去——你以为我喜欢?
我不喜欢,我也年轻过,觉得黑就是黑,白就是白,做人痛痛快快的最舒坦。
但坐到我这个位置,你就不能只图自己舒坦。
一个家族上上下下多少人指望着你,你一个决定偏了,连累的不是你一个人,是一整个家。
你今天也看见了,苏家跟宋家的这桩事,说到底不就是一个人情套着一个人情,一个妥协接着一个妥协?说实话,我也烦。”
蒋君荔偏头看着婆婆,路灯的光落在覃青的侧脸上,把那些岁月的细纹照得很清楚。
她想起覃青年轻时候的照片——那时候覃青是奥海城出了名的铁娘子,眼神锋利得像开了刃的刀,站在一群男人中间谈笑自若。
“那妈你以前妥协过的事多吗?”蒋君荔问。
覃青想了想,忽然笑了:“太多了。宋词他爸走后,集团不稳,几个大股东联合起来想逼我退位。
我那时候恨不得把茶杯摔在他们脸上,但我没有。
我请他们吃了顿饭,笑了一整晚,答应了一堆我不想答应的条件。
回家的车上我哭了。
就一次。第二天早上起来继续跟他们斗。
你觉得你妈是个不低头的人,其实我也低过头。
只不过低完头之后,我会想办法把局面赢回来。
这就是豪门的生存之道——你不能次次都硬碰硬,但也永远不能让人踩断你的脊梁骨。”
蒋君荔沉默了好一会儿。覃青说的这些,跟她以前生活的世界完全不一样。
“妈,”蒋君荔忽然感叹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一种被打开了新世界大门的感慨。
“以前我没嫁进来的时候,觉得有钱人肯定没什么烦恼。现在我才知道,有钱人也有有钱人的烦恼啊。”
“只要是个人,活着就会有烦恼。”
“傻孩子,”覃青伸手在蒋君荔的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声音里带着笑。
“钱能解决的事都不叫事,豪门里真正磨人的全是钱解决不了的事
——人情债、家族脸面、利益纠葛,还有那些你已经赢了一百次还觉得自己能赢第一百零一次的蠢货。
不过你比我幸运,你现在身后有宋词,有我,你天生就知道怎么把糟糕的事变成开心的事,这是你的天分。”
“还有——我这个人比较务实,”蒋君荔老实地说,
“跟人较劲不如想想怎么搞钱。苏柔柔那次跟我说那些话,我第一反应是——她说了这么多素材,得值多少钱啊。妈你说这是不是不太正常?”
覃青笑得更深了:“不正常?在我见过的所有豪门太太里面,你这个反应是最正常的一个。
别人要么忍气吞声要么跟丈夫闹,你倒好,直接变现了。
这就是我教你的——不要被情绪牵着走,要牵着事情走。”
“五万五您也知道!宋词连这个都跟您说了?”
蒋君荔抬头对覃青笑了一下:
“妈,谢谢你教我这些。
这些弯弯绕绕我会好好学的,但我也会记得你说的——脊梁骨不能断,做我自己觉得对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