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曦接到宋词电话的时候,正在工位上整理下周的行程表。
她左手接着电话,右手还在键盘上敲会议纪要,听完宋词的指示之后手指停了一下,嘴角弯了起来。
“蛋糕上的字就写‘爸爸祝令宜生日快乐’,对,就这几个字。尺寸不用太大,家里自己吃。”
宋词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依旧是那种交代公事的语气。
陈曦利落地记下要求,然后多问了一句:“宋总,令宜喜欢什么主题?公主还是小动物?我好跟蛋糕师沟通图案。”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粉色兔子。她前两天跟锦书看动画片的时候说过喜欢。”
宋公馆的客厅里,蒋君荔盘腿坐在沙发上,面前摆了一盘切好的水果,三个孩子围坐在地毯上,土豆横在中间占了最大一块地盘。
蒋令宜的生日就在后天,蒋君荔提前几天就想带她去买礼物,结果被小姑娘一本正经地拒绝了——“妈妈,生日礼物要当天选才有仪式感”。
蒋君荔笑得不行,心想这孩子也不知道从哪学的“仪式感”这个词,八成是跟宋明远学的。
“令宜,后天就是你生日了,”蒋君荔叉了一块苹果递给她,笑眯眯地问,
“你想要什么礼物呀?好好想想,什么都可以说。”
蒋令宜接过苹果咬了一口,腮帮子鼓鼓的,还没来得及认真思考,就看见坐在蒋君荔旁边的宋锦书开始疯狂眨眼睛。
那种眨法不是在卖萌,是那种“我在给你使眼色你快看我看我”的拼命眨眼,频率之高简直可以去当发报员。
蒋令宜嘴里嚼着苹果,歪着头看着宋锦书,一脸真诚的困惑:
“锦书你眼睛怎么了?进沙子了吗?”
宋锦书差点没把眼珠子瞪出来。
她深吸一口气,换了个更明显的提示方式——先指了指自己。
然后指了指茶几上那罐上次被蒋君荔没收了一半的水果糖,然后冲蒋令宜挤眉弄眼,表情都快拧成一团了。
这个暗号的意思非常明确:说糖!说你要糖!上次我生日的时候没拿到的东西,你这次可以继承遗志啊姐妹!
蒋令宜认真地看着她,想了两秒,然后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你要上厕所吗?”
宋明远在旁边看着两个妹妹各说各话,终于没忍住,把脸埋进沙发的靠垫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宋锦书绝望了。
她放弃了表情管理,直接往沙发上一倒,发出一声被队友坑到体无完肤的哀鸣:“令宜你怎么这么笨啊——”
蒋令宜一脸无辜:“你什么都没说我怎么知道你要干嘛啦!”她觉得自己的逻辑没有任何问题。
蒋君荔看着两个小姑娘一个气鼓鼓一个茫兮兮的样子,嘴角已经快压不住了。
“好了好了,锦书你别挤眉弄眼了。令宜,你慢慢想,不着急,喜欢什么都可以说。
你想想看,有没有什么特别想要的?平时念叨过的那种?”
蒋令宜认真了。她眨了眨眼,抬头看天花板,两条腿在沙发边上晃来晃去,想了差不多有半分钟。
她想到了很多东西,然后一样一样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过完发现自己好像啥都不缺。
新款滑板车——宋叔叔上个月刚给她和锦书一人买了一辆,她和锦书选的是同款不同色。
最大的那套城堡乐高——明远哥哥用自己的压岁钱给她买了,还说是“哥哥送的”。
故事书——妈妈每个月都带她和锦书去书店自己挑,挑多少买多少,家里书架都快放不下了。
漂亮裙子——衣柜里好几个牌子的最新款,好多吊牌还没拆。
发卡和发圈——她有一个专门的收纳盒,已经多到盖子都快盖不上了。
越想越觉得自己什么都有,蒋令宜的眉头皱起来,表情变得很严肃。
她想了又想,发现自己想不出答案,于是非常坦然地摊开小手,用一种“我也很无奈”的语气宣布:
“妈妈,我想了一圈,好像没什么特别想要的诶。我什么都有了呀。我都有点想不出缺什么了。”
蒋君荔看着她这副认真盘点资产然后发现自己是小富婆的样子,又想笑又心软。
“好吧,那我再想想别的——”蒋君荔还没说完,宋锦书终于憋不住了,从沙发上一跃而起,双手抓住蒋令宜的肩膀,决定亲自替她破解密码。
她用一种“你再听不懂我就只能放弃”的语气,一字一顿地说:“令宜,糖。很多糖。想吃什么糖就吃什么糖。”
蒋令宜愣了一下,然后眼睛猛地瞪大,嘴巴张成了一个“O”形。
她用一种“天哪我怎么没想到”的眼神看向宋锦书,然后瞬间转过头,满脸期待地看着蒋君荔,眼睛闪亮得像两颗刚洗过的黑葡萄。
蒋君荔微笑着,摇了摇头:“不行。”
蒋令宜的小脸瞬间垮了,往沙发上一倒,和旁边的宋锦书并排瘫着,像两只小土豆一样滚在一起。
宋锦书在旁边捂着胸口,比寿星本人还痛心疾首,发出一声凄惨的控诉:
“你看!我就说嘛!我刚才眨了半天眼睛就是让你说这个!
你怎么就是看不出来啊!一辈子只有一次的姐妹默契都被你辜负了。”
蒋令宜懊恼地捂着脑袋,在沙发上滚了半圈,发出一连串“啊啊啊啊啊”的懊恼音节。
她不是因为妈妈拒绝而懊恼,她是因为自己居然忘了还有这个选项而懊恼。
她刚刚盘点了那么多东西,滑板车、乐高、故事书、发卡,就是忘了糖。
她怎么可以忘了糖。
蒋君荔看她懊恼得真情实感,终于忍不住笑出来,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
“上次锦书生日的时候就说了,糖这个东西不能作为生日礼物无限供应,免谈。其他的都可以讨论。”
宋明远从靠垫里抬起头来,用一种超越年龄的理性语气发表了意见:
“糖有什么好吃的。你们女生怎么对一堆糖这么执着。买点实用的不好吗,比如新出的那套天文模型。”
他话还没说完,两个小姑娘同时转过头来,用联盟口吻齐声说道:“女生的事情男生不懂。”
宋明远被这气势镇住了,张了张嘴,识趣地把脸重新埋进靠垫里。
土豆抬起头看了看这个场面,尾巴摇了摇,又趴了回去。
蒋君荔看着这一幕,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她伸手把两个倒在沙发上的小姑娘捞起来,一人额头上亲了一口:“好了好了,生日礼物再想,想不出来就当存着。反正还有后天才过期。”
就在这时,玄关传来了开门的声音。
土豆第一个从地毯上弹跳起来,摇着尾巴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冲向门口。
蒋令宜和宋锦书从沙发上滑下来,跟着土豆冲了过去。
宋明远站起来,整了整衣服,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跟上队伍。
宋词站在玄关,手里提着一个大蛋糕盒,奶白色的盒子上系着粉色丝带,丝带在夕阳的光里泛着一层柔和的金边。
他被三个孩子和一条狗堵在玄关,土豆还在他腿边疯狂转圈。
宋锦书最先喊出来:“蛋糕!爸爸买了蛋糕!”
蒋令宜踮着脚尖往盒子上看,眼睛亮得惊人:“是我的生日蛋糕吗?后天才是我的生日呀!”
宋明远伸手帮宋词把公文包接了过来。
宋词换了拖鞋走进客厅,张妈接过蛋糕。。
宋词转头看着蒋令宜,“令宜,后天我要出差,不能陪你一起过生日了,今天提前给你过了。”
蒋君荔知道宋词最不愿意的就是错过孩子们的生日,上次明远生日他出差回来赶了个尾巴,虽然孩子完全不在意。
他自己倒是闷了好几天,被蒋君荔笑了才缓过来。
蒋令宜仰着头看着宋词,眨了眨眼,然后笑了。
“没关系呀宋叔叔!你好好出差,我到时候跟你视频!工作重要,你是蚂蚁大王嘛——而且我生日的时候有覃奶奶,有锦书妹妹,有明远哥哥,还有妈妈陪我,可多人了!
我到时候切蛋糕的时候跟你开视频,你也能看到蜡烛!”
她把陪她过生日的人一个一个数出来,语气骄傲得像在清点她的专属宝藏。
宋锦书在旁边猛点头补充:“爸爸你放心!我会好好陪令宜的!我和哥哥陪她吃蛋糕!我还会帮她拆礼物!”
她说着还拍了拍胸脯,一副“交给我没问题”的大姐大风范。
宋明远站在两个妹妹身后,
“爸你放心出差,生日宴我和锦书帮妈妈一起准备。令宜的礼物我早就买好了,用我自己的钱。”
蒋令宜转过头,对着宋明远笑嘻嘻地伸出小指:
“那说好了,明远哥哥你后天要帮我戴那个皇冠纸帽,上次锦书生日那个帽子我戴老是歪的。”
宋明远一脸严肃地点了点头,然后伸出小指跟她勾了勾。
宋词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这三个孩子你一句我一句把后天安排得明明白白,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准备了出差的消息,准备了一句“对不起,下次补上”,准备了——他准备了很多,但是一句都没用上。
他弯下腰,把蒋令宜抱了起来。小姑娘被他举高的瞬间尖叫了一声,然后又笑又踢腿:“宋叔叔你干嘛!太高了太高了!”
宋词把她往上又举了举,仰着头看她,难得地在眼角挤出了几道笑纹:
“蛋糕是特意定的,粉色兔子,你看看喜不喜欢。”
陈曦选的那家甜品店是奥海城最有名的手工蛋糕坊,盒子一打开,三个孩子的欢呼声差点把屋顶掀翻。
蛋糕通体是柔和的奶白色,上面坐着一只用翻糖做的粉色小兔子,耳朵一长一短歪着,神态俏皮可爱。
兔子旁边立着一块小小的巧克力牌,上面用金色的糖霜写着——“爸爸祝令宜生日快乐”。
宋词很郑重的令宜说了一件事,
“叔叔想问你一件事。”
蒋令宜眨了眨眼,认真地看着他:“宋叔叔你问。”
“你愿不愿意,”宋词说,“喊我爸爸?”
空气突然安静了一瞬。
蒋令宜愣愣地看着宋词,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发出声音。
宋词接着说,
“要是不喜欢,你叫宋叔叔也可以,叫一辈子宋叔叔也可以。”
“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不是因为你是君荔的女儿,所以才顺便当我的孩子,不是的。”
“是你自己,蒋令宜,你这个人,我很喜欢。你做我的女儿,绰绰有余。”
令恒还没反应过来,宋锦书已经率先炸了锅。
她从椅子上弹起来,双手抓住蒋令宜的胳膊,声音比平时高了八度:
“令宜你叫呀!我都叫妈妈好久了!你听我叫那么久,你还不叫爸爸!你要是不叫我就亏了!”
“你亏什么?”宋明远下意识问。
“我叫了妈妈,她没有叫爸爸,那我多亏啊!”
宋锦书的逻辑自成闭环,“等价交换!必须等价交换!”
宋明远居然被这个理由噎住了。
他想了两秒,然后转向蒋令宜,声音有点小心翼翼:“令宜,我们不是早就说好了吗?你妈妈是我妈妈,我爸爸也可以是你爸爸。
数学上我们是三兄妹,法律上也应该是。”
蒋令宜看着他们,一个急得快跳起来,一个故作镇定但眼睛亮晶晶的。
她又看向蒋君荔,蒋君荔对她笑了一下,点了点头,眼睛红了一圈但嘴角是上扬的。
宋词接着说,
“你亲爸爸做错了事,是他的错,跟你没有任何关系。”
“他给不了你的,我给。他做不到的,我做。你是你妈妈的女儿,也是我的女儿。”
“你有一个不要你的爸爸,那就再要一个。你要不要?”
蒋令宜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但脸上是在笑的。
她张了张嘴,第一次尝试发出那个音节的时候卡住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着。
她咽了一下,吸了吸鼻子,然后那个词终于从嘴里滑出来,带着一点点哑和一点点抖,像是练习了很久终于学会了发音。
“爸爸。”
“爸爸。”这一次利落多了,眼泪还没擦干,但声音已经带上了她蒋令宜招牌式的清脆。
锦书一把抱住令宜,“你叫了!你终于叫了!以后我们是亲姐妹了!”
明远伸手揉了揉蒋令宜的头发,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住。
宋词伸手用拇指擦掉令宜脸颊上新滚下来的眼泪,然后把小姑娘整个抱了起来。
蒋令宜被他举高的瞬间破涕为笑,又哭又笑地踢着腿,搂着他的脖子喊了好几声“爸爸爸爸爸爸”,像是要把这些年攒下来的份量一次性补足。
蒋君荔坐在原位没有动,她没有过去,没有插话,只是安静地看着宋词怀里那个哭得鼻子红红却笑得最灿烂的女儿。
她想起第一次带令宜进宋公馆的那天,小姑娘怯生生地站在玄关,对着满屋子的陌生面孔不敢迈腿。
宋词蹲下来,没有说“以后这是你家”。
—————
“好了,切蛋糕。”宋词露出笑容,把蒋令宜放下来,揉了一把她的头发,
“你再哭兔子该化了。”
三个孩子冲向蛋糕,蜡烛点燃,令宜许了愿。
蒋令宜眨了眨眼,认真地对宋词说。
“宋叔叔,我许愿的时候,帮你许一个。”
“帮你跟妈妈许一个约会!不带我们三个那种!”
宋锦书立刻跟上:“我也要帮爸爸许!”宋明远冷淡地哼了一声:“幼稚。”
顿了一秒,又低声补道:“不过我可以帮爸爸许个年底分红之类的。”
蒋君荔笑得趴在沙发扶手上起不来。
宋词嘴角的弧度终于完全收不住了,他把蒋令宜放下来,看了蒋君荔一眼,目光在她笑出泪花的脸上停了一下,然后说了句:
“三个都随你,一个比一个会算账。”
切蛋糕的时候宋锦书非常严谨地监督令宜切得够不够公平,宋明远在旁边计算切六块的几何分割方案,两个方案冲突了好几次。
最后蒋令宜自己拿起了刀,把兔子耳朵连同一大块蛋糕铲起来,郑重地放进宋词的盘子里:
“爸爸,这是你的。兔子耳朵最好吃。”
宋词看着盘子里那块歪歪扭扭的兔耳朵蛋糕,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拿起叉子,当着所有人的面吃了一口。
“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