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前协议签完的第三天,蒋君荔接到了宋词的电话。
她存了他的号码,备注是“宋先生”。
手机屏幕上亮起这三个字的时候,她正在陪令宜拼乐高。
小女孩的手指还不太灵活,一块积木按了半天没按进去,蒋君荔正握着她的手帮她使劲。
“喂?”她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中间,手上动作没停。
“明天下午三点,来一趟宋宅。”
“还有什么事?婚前协议不是签了吗?”
“来了就知道了。”
电话挂了。
蒋君荔看了看手机屏幕,眨了眨眼睛,然后把手机扔到沙发上,继续帮令宜按积木。
“妈妈,是谁呀?”令宜仰起脸问她。
“一个叔叔。妈妈的……老板。”
蒋君荔想了想,用了这个词。
虽然还没正式上岗,但提前适应一下也没什么不好。
第二天下午三点,蒋君荔准时出现在宋家大宅的会议室门口。
今天她穿了一件墨绿色的毛衣,下面是一条黑色的裤子,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素面朝天。
她现在已经不太在意在宋家人面前穿什么了——反正她长什么样,宋词上次已经评价过了,她也没啥好打扮的。
书房里只有宋词一个人。
他坐在书桌后面,面前摊着一沓文件,手里拿着一支笔,正在上面写写画画。
听到门响,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目光从上到下扫过来,又从下到上扫回去,下巴朝对面的椅子一抬:“坐。”
蒋君荔坐下来。
她注意到今天的宋词跟之前不太一样——不是说他的长相变了,而是他整个人散发出的气场变了。
之前两次见面,他虽然也不热情,但至少还有一层公事公办的客气。
今天没有。今天他坐在那里,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在说同一句话:你耽误了我的时间。
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着,一下,一下,一下,带着一种“快点结束”的焦躁。
“看看。”宋词把面前那沓文件推过来
他甚至没有抬头看她,目光已经回到了自己手边的那份文件上,好像她只是他日程表上一个必须划掉的项目。
蒋君荔拿起来,翻开第一页。
“结婚契约”四个大字印在抬头,下面是一行小字:“本契约于双方婚姻关系存续期间有效,期限为五年。”
她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一下。五年?什么意思?
她往下看。
第一条:双方自愿缔结契约婚姻,婚姻关系自领证之日起算,为期五年。期满自动解除,双方办理离婚手续。
第二条:婚姻期间,乙方(蒋君荔)需履行宋家儿媳之职责,照顾宋明远、宋锦书,维护宋家声誉,配合甲方出席必要的社会活动。
第三条:宋家承担乙方及其女儿令宜的全部生活、医疗、教育费用。
第四条:乙方每月获得零花钱人民币二百万元,按月支付。
第五条:乙方之女令宜就读崇文国际学校的全部费用由宋家承担,另每月向令宜个人账户支付五十万元。
蒋君荔的瞳孔微微放大了。
不是震惊,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怎么说呢——像是一个在沙漠里走了很久的人,忽然看到了一片绿洲。
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所以又看了一遍。
没错,白纸黑字,印得清清楚楚。
她翻到第二页。
第六条:五年契约期满,双方离婚,宋家向乙方支付——
一亿元现金,一次性支付。
奥海城滨江大平层一套,建筑面积二百八十平方米,精装修,产权过户至乙方个人名下。
另加合作奖励,每年两千万元,分五年支付。
蒋君荔的手指在那一行数字上停住了。
一亿。加房子。加每年两千万。
加每个月两百万。加令宜的学费全包。加令宜每个月五十万。
她把这几个数字在脑子里加了一遍,然后又加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算错。
然后她抬起头,飞快地看了宋词一眼。
宋词没有看她。他在看自己面前的文件,手里的笔在纸上写着什么,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处理一件比跟她见面重要一百倍的事情。
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我很忙,你快点”的气息。
蒋君荔低下头,继续翻。
违约条款写得很细,每一条都跟着一个她这辈子都赔不起的数字。
她扫了一眼,心里有数了——这些条款的意思是:好好干活,别搞事情。
她不在意。她没打算违约。宋家给了她这么多,她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然后她翻到了第十三条。
“双方不得对彼此产生超越合作关系的感情。乙方不得对甲方产生爱慕、依恋、单相思等情感。
如乙方违反本条约定,甲方有权单方面终止本契约,且乙方需按第七条约定承担违约责任。”
蒋君荔盯着这一条看了几秒钟,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禁止爱上他?还禁止单相思?
她差点笑出来,但忍住了。
她继续往下翻,翻到最后一页,空白处什么都没有。她合上契约,抬起头,看着宋词。
宋词依然没有看她。他正在文件上签自己的名字,笔尖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音。
签完一页,翻过去,再签一页,动作流畅得像在流水线上作业。
“看完了?”他问,眼睛还在文件上。
“看完了。”
“有什么问题?”
蒋君荔看着他那张写满了“不耐烦”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一幕很滑稽。
这个男人,不在乎她会怎么想,甚至不在乎她这个人,她在他的世界里。
只是一个必须完成的流程,一个母亲交代的任务,一个五年后就会消失的符号。
蒋君荔低下头,又看了一遍那份契约。
五年。只要五年。五年之后,她可以带着令宜离开,拿一亿现金,拿一套奥海城的房子,拿每年两千万的合作奖励。
令宜可以在崇文学校读书,可以接受最好的教育,可以过上好日子。
而她,二十六岁,五年后也才三十一岁,拿着这辈子花不完的钱,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世界上竟然还有这种好事。
蒋君荔的嘴角终于没忍住,弯了起来。
不是那种礼节性的微笑,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从胸腔里涌上来的、压都压不住的——开心。
她这辈子,从嫁给令恒那天开始,就没有真正开心过。
五年了,她被生活按在地上反复摩擦,攒钱,还债,吵架,离婚,像一头被拴在磨盘上的驴,不停地走,不停地走,走了五年还在原地。
但现在不一样了。
五年。只要五年。
她就能从这头磨盘上解下来,带着女儿,带着钱,去过她想过的日子。
宋词签完了最后一份文件,把笔放下,终于抬起头来看她。
他看到了一个让他微微意外的画面——蒋君荔在笑。
不是那种他预料中的强颜欢笑,不是那种在巨大利益面前努力保持体面的假笑,而是一种真正的、灿烂的、眼睛都在发光的笑。
她笑起来的时候,整张脸都变了,露出底下的一种明亮的、温暖的、让人忍不住想多看两眼的东西。
宋词的目光在她脸上多停了一秒。
然后他移开了,因为那多出的一秒让他觉得不舒服——好像他对她产生了某种不必要的关注。
“有什么问题?”他又问了一遍。
蒋君荔收了笑,但眼睛里的光没收。
她看着宋词,认认真真地说:“没有。很好。我签。”
宋词的手指在扶手上叩了一下。
他等着她往下说。
但蒋君荔没有。她拿起笔,翻开最后一页,在签名栏写下自己的名字。
字迹端端正正,一笔一划,蒋君荔三个字写得清清楚楚。
签完之后,她把契约推回去,抬起头来,看着宋词。
她的眼睛里还有光,那光是藏不住的,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是那种“终于看到了隧道尽头的光”的如释重负。
宋词看着那道光,忽然觉得有点不舒服。
——她在庆幸。
五年,对她来说不是一个漫长的刑期,而是一个倒计时。她在期待那个倒计时归零的时刻。
“你不问问为什么是五年?”宋词忽然开口。
蒋君荔想了想,说:“为什么是五年?”
她的语气不是好奇,是一种“好吧你让我问我就问一下”的敷衍。
宋词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问题问得多余了。
她根本不在乎为什么是五年。她在乎的是五年这个数字本身——不长,不短,刚好够她拿到钱走人。
“没什么。”宋词说,语气比刚才更冷了。
蒋君荔没有追问。
她低下头,又看了一遍那份契约,嘴角的笑意又浮了上来。
她实在是忍不住——五年后离婚,还给一亿,这种好事她做梦都不敢想,现在居然砸在了她头上。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抬起头来:“对了,我要加一条。”
宋词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停住了。
他的目光从她脸上扫过去,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他就知道,没有人能忍住不加码。
前面的痛快都是表演,现在才是真正的谈判。
加什么?加钱?加房?加提前支付?他等着看她的狐狸尾巴到底有多长。
“说。”宋词抬了抬下巴,语气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轻蔑。
“夫妻生活方面,我不负责。”
蒋君荔说,语气认真得像在跟老板汇报工作,
“你有需要自己解决,别找我。”
空气里安静了两秒钟。
宋词看着蒋君荔,眼睛微微眯了一下——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就这个?”他问。
“就这个。”
“不加别的?钱?房子?”
蒋君荔摇了摇头,语气坦荡。
“你给的已经够多了。再多我就还不起了。”
宋词收回目光,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周律师,契约第十四条加一款——乙方不承担夫妻生活方面的义务。对,现在加。加完送过来。”
挂了电话,他重新靠在椅背上。
他的表情依然是那种公事公办的冷淡。
蒋君荔把契约翻到最后一页,等着周律师送新版本过来。
等待的时间里,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时钟的滴答声。
宋词没有看她,他拿起之前没看完的文件继续翻,好像她不存在一样。
蒋君荔也不在意。
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那两棵大榕树,脑子里已经在想五年后的事了。
五年后令宜十岁了,应该长高了很多,可以在崇文的操场上跑跑跳跳,不用担心喘不上气。
五年后她会拿到一亿现金和一套房子,她可以在奥海城买一套小一点的房子,不用那么大,够母女俩住就行。
她可以找一份轻松的工作,不是为了赚钱,是为了有事做。
她可以每天早上送令宜上学,晚上接她回家,周末带她去公园玩。
那样的日子,光是想想,就觉得好得不像真的。
“在想什么?”宋词的声音忽然从对面传过来。
蒋君荔回过神来,看了他一眼。
他依然在翻文件,甚至没有抬头,那句话像是随口问的,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一样随意。
“在想五年后的事。”蒋君荔说。
宋词翻文件的手顿了一下。
他的目光从文件上移开,落在蒋君荔脸上。
她在笑,不是对他笑,是对“五年后”这三个字笑。
她的眼睛看着窗外,目光落在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远到宋词觉得自己根本不在她的视线范围之内。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在这段婚姻里,她从来没有把自己当成他的妻子,这样刚好,他也是这么想的。
“加好了。”宋词把签好字的契约推过来。
蒋君荔翻开最后一页,确认补充条款已经加上了。
她点了点头,把契约合上,站起来,伸出手。
“宋先生,合作愉快。”
宋词伸出手,握住了。
“以后您就是我老板了,”蒋君荔说,语气坦坦荡荡的,像在跟一个新项目的负责人握手,
“这五年,您说东就是东,说西就是西。”
宋词松开手。
他的表情依然是那种公事公办的冷淡。
“你倒是想得开。”他说。
蒋君荔把契约收进包里,抬起头来看着他。
她想了想,说了一句让宋词记住很久的话。
“因为您只会是我的老板,”
“不是老公。永远不会是。”
她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不是对他笑的,是对她自己笑的——是对那个终于看到了隧道尽头光明的自己笑的。
然后她转身走了,步子轻快得像卸下了一副背了很久的重担。
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里渐渐远去,那声音跟之前不一样了。
宋词坐在会议室里,一个人。
他把蒋君荔刚才说的最后一句话在脑子里转了两圈。
不是老公。永远不会是。
宋词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
他不在乎她怎么想。他不在乎她喜不喜欢他。
这段婚姻本来就是为了应付母亲,为了两个孩子,跟他自己的感情没有任何关系。
他不喜欢她,以后也不会喜欢她。
这是他的契约,他的规则,他的游戏。从头到尾,他都是掌控者。
五年后离婚,各走各的路。
这是他定的规矩。
他不会打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