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局长看准火候,又拿出一份新材料。
“我们在你会所保险柜里,找到了境外电话卡、旧手机、现金,还有一本手写账。旧手机已经送技侦恢复,账本也在做笔迹和资金流比对。你猜,技术组多久能把里面的数据恢复出来?”
崔大鹏猛地抬头:“你们搜我保险柜?”
“合法手续,别替我们操心。”
“那账本不是我的!”
“你这句话说早了。”
陈局长看着他,语气平静得近乎冷酷。
“我还没说账本写了什么。”
崔大鹏脸色彻底变了。
审讯室里安静了几秒。
终于,他肩膀塌了下去,像一只被抽掉筋的虾。
他想明白了。
这件事,无论是不是他干的,都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现在所有证据都说是他干的。
更重要的是,赵瑞龙已经被抓,赵家外围正在崩盘。
如果他继续死扛,最后的结论大概率是:崔大鹏个人受赵家指使,协助丁义珍外逃,态度恶劣,拒不交代。
可如果他顺着证据往下说,把主谋推给赵瑞龙,自己只是个跑腿的,性质就完全不一样了。
他不是主犯。
他是从犯。
他不是对抗组织。
他是在关键节点揭发赵家。
崔大鹏这种人,别的本事未必顶尖,但求生本能绝对一流。
于是,他缓缓抬起头,声音低了很多。
“我交代。”
陈局长看着他。
“我交代了,能不能算立功?”
陈局长没有给承诺。
“看你交代的价值。”
这就是纪检干部最老辣的地方。
不给空头支票,也不把门关死。让你看见一丝光,但光有多亮,取决于你吐出来的东西够不够分量。
崔大鹏咬了咬牙。
“丁义珍出逃,是赵总安排的。”
陈局长拿笔的手停了一下。
“哪个赵总?”
“赵瑞龙。”
“继续。”
崔大鹏说开了,后面就顺了。
当然,所谓“说开”,并不是他真的记起了什么。
而是他开始把自己知道的赵家运作方式,往丁义珍出逃这件事上套。
这并不难。
赵瑞龙做事的风格,他太熟。
不直接出面,不留固定号码,喜欢让外围人买卡、传话、转接,再通过中间人切断责任链。丁义珍这种掌握项目和审批内幕的人,一旦被控制,赵瑞龙确实有充足动机让他赶紧走。
所以崔大鹏编得很稳。
他没有编得太细。
细节越多,越容易露馅。
他只说框架,说方向,说自己“按赵总吩咐办事”。
据他交代,当时丁义珍已经被风声惊到。赵瑞龙担心丁义珍一旦被控制,会顺着光明峰项目、土地审批、外围资金安排,把惠龙集团和山水集团背后的利益链咬出来,所以临时决定让丁义珍走。
电话不能由赵瑞龙直接打,更不能从固定号码打。
于是崔大鹏“负责买卡、试号、确认转接线路”,再通过中间号码把消息递过去。
“赵总那边给的要求很简单。”
崔大鹏低着头,声音越来越稳。
“不留直接痕迹,不让丁义珍多问,走得越快越好。”
陈局长盯着他。
“你见过丁义珍本人?”
“没有。”
崔大鹏急忙补充。
“我没见丁义珍本人。我只是按赵总吩咐办事。路线、航班、外面接应,具体不是我安排的。”
这个回答很聪明。
他既承认自己参与,又把具体执行链条往外推。
既贴合现有证据,又避免给自己编出更多无法验证的硬伤。
陈局长问:“李达康知不知情?”
崔大鹏愣了一下。
这一下是真愣。
他本能觉得这个问题有点荒唐。
“李达康?怎么可能让他知道。”
记录员笔尖一顿。
崔大鹏也意识到自己话糙了,赶紧找补:“我的意思是,这事没通过李达康。赵总还骂过李达康,说这人最烦,只盯项目,不拿钱,还爱抢功。钱送不进去,话也不好说,项目推进倒是快,可他不肯跟赵总一条心。”
陈局长心里一动,面上却不显。
“赵瑞龙原话怎么说?”
崔大鹏这次没有迟疑。
因为这话他确实听赵瑞龙骂过。
不是因为丁义珍,而是在光明峰项目推进时,赵瑞龙好几次都骂李达康“臭石头”。
“他说,李达康这种人最烦,不拿钱,还爱抢功。丁义珍要是进去,光明峰那条线肯定炸,所以必须让丁义珍先走。”
崔大鹏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还说……李达康是块臭石头,放在路上硌脚,搬又不好搬,踢又踢不动。”
陈局长把这句话圈了起来。
这才是关键。
崔大鹏前面的供述,还需要大量交叉印证,但后面这几句,反而极有价值。
因为这是赵瑞龙一系对白名单干部的真实评价。
政治审查中,最怕的不是有缺点,而是有钱、有线、有保护伞。
李达康作风霸道、用人失察、家风失败,这些问题都不小,可只要本人没有被赵家喂进去,性质就完全不一样。
审讯结束后,陈局长没有急着下结论。
他让记录员把笔录整理成两份,一份进入丁义珍案专档,一份并入赵瑞龙外围关系链,并特别注明:崔大鹏供述需与通信数据、购卡记录、基站轨迹、保险柜物证、旧手机恢复数据交叉印证,不得单独作为定性依据。
这是张怀年一贯的规矩。
证据越有利,越要谨慎。
因为有利的证据最容易让人放松警惕,也最容易被对手反咬成“选择性采信”。
陈局长拿着初步笔录走进张怀年办公室时,张怀年正坐在灯下看材料。
桌上摊着三份东西:梁璐移交录音笔的鉴定流程单、梁家兄弟案的补充讯问提纲,以及中组部关于汉东班子调整的内部征询函。
汉东这盘棋,已经从查案,走到了换局。
陈局长把笔录放到桌上:“张书记,崔大鹏开口了。”
张怀年接过来,看得很慢。
看到“李达康那一句时,他眉梢微微动了一下,随后继续往下看。
看完之后,他没有笑,也没有立刻表态,只是把笔录放在桌上,用手指轻轻敲了两下。
陈局长忍不住说:“这下钟家那把刀,成赵瑞龙剃头刀了。”
张怀年抬眼看他:“话别说太满。”
陈局长立刻收敛。
张怀年淡淡道:“崔大鹏这种人,聪明,滑,也会顺杆爬。你给他一个证据方向,他未必说真话,但一定会说对自己最有利的话。”
陈局长点头:“您的意思是,他可能是在顺着证据编?”
“不排除。”
张怀年把笔录推回去。
“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的供述能不能被外部证据支撑。让技侦把旧手机恢复数据尽快做出来,再查他近几年和赵瑞龙、丁义珍、惠龙集团相关人员的资金往来。”
“已经安排了。”
“还有。”
张怀年语气沉稳。
“这份笔录先不上网,也不向外放风。先走内部渠道,上报中纪委和中组部。中组部正在看汉东班子,这份材料用得上。”
陈局长点头:“李达康那边要不要通气?”
张怀年想了想。
“可以给一点风声,但别给全。让他知道组织在查清事实,也让他继续绷着。现在还没到他松口气的时候。李达康这个人,优点是干事,缺点也是太知道自己能干。你给他一顶帽子,他能戴着去推山;你给他一张免死牌,他转头就敢把推土机开进省委大院。”
陈局长笑了一下:“那倒是。他今天在信访大厅,骂干部骂得网友都开始做表情包了。”
张怀年也难得露出一点笑意,但很快又收住。
“表情包不能治省。汉东要的是稳定,不是热闹。李达康能不能用,不看他今天会不会挨骂,而看他明天能不能兑现承诺。三天内,大风厂安置款清单、信访窗口整改、民生项目兜底方案,都要盯住。”
“明白。”
张怀年拿起笔,在李达康考察材料旁边写了几行字。
陈局长站在一旁,看见那行结论时,眼神微微一亮。
——本人廉洁,执行力强,经济能力突出,无明显派系依附;存在作风霸道、用人失察、家风建设失败等问题。可用,需强监督下使用。
这不是一份漂亮评价。
但在此刻的汉东,这已经比任何华丽赞美都管用。
因为中央不是在选圣人。
是在乱局里选一个能把机器重新发动起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