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来得比安陵容预想的还要快。
苏培盛去禀报的时候,皇上正在养心殿召见大臣。听说延禧宫又出了事,他当即搁下手里的折子,连龙袍都没来得及换,穿着一身明黄常服就赶来了。
进了延禧宫大门,他看见素心跪在地上,膝盖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又看见翠儿红着眼眶跪在一旁,手里捧着那包油光发亮的石子。
皇帝没有停下脚步,大步流星地往正殿走,脸上没什么表情,可跟在后头的苏培盛知道,皇上这是动了真怒。
安陵容没有在院子里迎接。她躺在软榻上,侧着身子面朝里,肩膀一抽一抽的,像是在哭。
翠儿跟进来禀报说皇上驾到,安陵容没有立刻转身,肩膀又抽了几下才慢慢转过来。
她看见皇帝的那一瞬眼泪像决了堤似的涌出来,起身扑进皇帝怀里,双手紧紧攥着他胸前的衣襟,脸埋在他胸口放声大哭。
“皇上——臣妾以为再也见不到您了——”
皇帝搂着她,一手扶着她的腰,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
安陵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身子在他怀里微微发抖,眼泪浸湿了龙袍的前襟,哭得话都说不利索了。
她抽噎着断断续续地说了几句——孩子差点没了,有人要害臣妾,她死了不要紧,孩子怎么办。
皇帝没有说话,搂着她的手收得更紧了。
安陵容哭了许久,才慢慢抬起头来。眼睛哭得通红,睫毛上挂着泪珠,鼻头红红的,嘴唇微微发抖,一张脸上满是泪痕,脂粉全花了,可那张脸依然美得让人心疼。
皇帝伸出手替她擦眼泪,粗糙的指腹划过她的脸颊,声音放得极轻极柔:“别哭了,朕在这儿,没人敢害你。”
安陵容咬了咬嘴唇,眼泪又涌出来。她双手捧起皇帝的手贴在自己隆起的肚子上,孩子踢了一脚,隔着肚皮踹在皇帝手心里。
皇帝的手微微一颤,眼底的怒意翻涌了一下,被他压了下去。安陵容仰着脸看着他,声音又轻又哑:“皇上,您摸摸,孩子还活着。嫔妾就指着这个孩子活了。”
皇帝的手指在她肚子上轻轻抚过,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安陵容闭上眼睛,睫毛颤了颤,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她忽然从皇帝怀里挣开,跌跌撞撞地扑到软榻边上,从枕头底下抽出一条汗巾子。
翠儿惊叫了一声“小主”,安陵容已经把那汗巾子绕在自己脖子上了,眼泪流得更凶了。
“皇上,您就让我去吧。嫔妾在这宫里活不下去了。
嫔妾只想平平安安把孩子生下来,可是她们不给嫔妾活路啊——嫔妾不如就去了干净,也好过日日提心吊胆,不知道哪一天就被人害死。”
她说着就要拉紧汗巾子,翠儿扑上去抱住她的胳膊哭喊小主使不得。
素心也从外头冲进来跪在地上,声音发紧:“小主,您千万不能想不开,皇上在这儿,皇上会替您做主的。”
安陵容没有看她们,就看着皇帝。泪眼婆娑地看着皇帝,那目光里有委屈、有恐惧、有绝望,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
不是哀求,是控诉。是你们把我逼到这个份上的。
皇帝把汗巾子从她脖子上取下来丢在一旁,把她整个人搂进怀里,搂得紧紧的。
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沉甸甸的:“朕的嘉嫔,朕的孩子,谁也别想动。汗巾子这种东西,以后不许再碰。”
安陵容趴在皇帝肩头抽噎,没有再说话。皇帝的手掌贴在她后背上轻轻拍着,像哄孩子一样。
过了许久,安陵容的抽噎声渐渐小了。她把脸埋在皇帝肩窝里,鼻音浓重地开口,声音闷闷的,像撒娇又像埋怨:
“臣妾就是觉得委屈。臣妾怀着孩子,日日小心翼翼,连走路都怕摔着。
可她们还是不肯放过臣妾……臣妾不求别的,只想把孩子平平安安生下来。
生一个小阿哥,像皇上一样英明神武的小阿哥,臣妾这辈子就知足了。”
皇帝被她这句话说得心头一软。他的手轻轻抚摸着她隆起的肚子,声音低沉而温柔,说朕也盼着是一个小阿哥。
安陵容从皇帝怀里抬起头来,泪痕未干的脸上绽开一个笑,那笑容里有劫后余生的庆幸,也有恃宠而骄的娇憨。
皇后赶到延禧宫的时候,皇帝待了许久才离开。
临走时在延禧宫门口站了片刻,目光从院子里扫过去,声音不大,可所有人都听见了:
“从今日起,延禧宫的守卫增加一倍。嘉嫔的膳食药膳,由太医院专人负责,不经手他人。”苏培盛连声应“嗻”。
皇帝上了御辇,帘子放下来之前看了安陵容一眼。安陵容站在台阶上行礼,肚子大得弯不下腰,只微微屈了屈膝,抬起头看着皇上。
夏冬春被揪出来,是在三天之后。
延禧宫的石子,一颗一颗查过去,上面抹的猪油是从御膳房流出来的。
顺着猪油查到了御膳房的一个小太监,那小太监挨了几十个板子,熬不住,把夏冬春供了出来。
夏冬春起先还不认,跪在地上喊冤:“皇上明鉴!臣妾是冤枉的!是有人要害臣妾——”可人证物证俱在,由不得她不认。
皇帝听说又是夏冬春,把御案上的茶碗摔了。
苏培盛亲自去传的旨。夏冬春当场就疯了,又哭又笑:“你们不能关我!我父亲是——”
话没说完,被两个太监架住往外拖。苏培盛甩了一下拂尘,声音不轻不重:“夏氏褫夺封号,打入冷宫。带走。”
冷宫的门关上,锁落下来。夏冬春的笑声从里头传出来,听的人头皮发麻。
安陵容在延禧宫听到消息,正靠在软榻上喝燕窝粥。翠儿一边给她揉腿一边说:“小主,夏贵人这回可真是自作自受。
上回摔掉门牙还不长记性,这回还敢害您,活该进冷宫。”
安陵容放下粥碗,拿帕子按了按嘴角:“她不过是颗棋子。谁在背后递的棋,那才要紧。”
翠儿压低了声音:“小主的意思是说……”安陵容摇了摇头:“没有证据的事,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