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陵容如今七个多月的身孕，肚子大得走路都费劲，太医说了，月份大了得多走动，生的时候才顺当。
她每天晚膳后都要在延禧宫的院子里遛几圈，从正殿走到院门口，再折回来，来回走个十来趟。
翠儿扶着她的右臂，新来的乾清宫宫女素心扶着左臂，身后还跟着两个太监，前前后后围着，生怕她有个闪失。
素心是苏培盛从乾清宫挑来的，二十出头，生得敦实，话不多，手脚麻利，眼神里头带着一股子机警劲儿。
安陵容观察了她好几天，没看出什么异样，心里头暗暗点头——乾清宫出来的人，确实不一样。
夕阳西下，余晖把延禧宫的院子染成一片暖金色。安陵容穿着一件宽大的藕荷色寝衣，脚上踩着软底绣鞋，一步一步慢慢走着。
翠儿在旁边絮絮叨叨，说小主您慢点，别走太快，太医说了要缓步徐行。
安陵容嫌她啰嗦，回了句我走了这么多天，什么时候摔过？话音刚落，脚底下忽然一滑。
忽然间脚底感觉不对，安陵容低头，看见脚边散落着几颗细碎的小石子，比豌豆还小，圆溜溜的，泛着油光。
她踩中的那颗正滚到鞋底下面，像是抹了油似的，一滑老远。安陵容的身子猛地往后仰，手本能地在空中乱抓，翠儿惊叫出声。
电光石火之间，素心一个箭步冲到安陵容身后，双膝跪地，双手撑在她腋下，用整个身体垫住了她。
安陵容的后背重重地撞在素心肩膀上，素心闷哼一声，膝盖磕在青砖地面上，额头上青筋暴起，可她的手始终稳稳地托着安陵容，没有松开。
“小主！小主您没事吧？”翠儿吓得脸都白了，蹲下来扶着安陵容的手臂，声音都变了调。
安陵容一只手扶着翠儿，另一只手被素心稳稳地托着。她的心砰砰跳，肚子里的孩子也踢了她一下，像在抗议。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股惊慌压下去。她没说话，低下头看着地上那些鹅卵石，细碎的小石子，散落在青砖地面上，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石子表面泛着一层油光，夕阳下亮晶晶的，像抹了一层猪油。院子里没有树，这石子不可能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只能是人撒的。
素心还跪在地上，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膝盖磕得生疼，可她的声音稳得很：“小主，您先别动，奴婢看看您脚底下。”安陵容没动，点了点头。
素心趴在地上检查了一遍，起身时膝盖上的衣裳破了两个洞，渗出血丝。
她的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小主，这地上有鹅卵石，上头抹了油。不止一颗，往前头还有。”
安陵容的目光从地面上慢慢扫过去，那些油光闪闪的小石子，每隔几步就有几颗，像一串暗号，从院门口一路延伸到正殿台阶下。
她每天傍晚都要在这里遛弯，这条路线院里的人谁不知道？
翠儿气得浑身发抖，声音里带着哭腔：“又是谁要害小主！这是要小主的命啊！小主要是摔了，这一跤摔下去，孩子……”她说不下去了，捂着嘴呜呜地哭。
安陵容没哭。她站在台阶上，手放在肚子上，目光平静地看着地上那些油光发亮的石子。
她的声音不大，可院里的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把延禧宫的门关上。从现在起，一个人不许出去。
素心，你去禀报皇上。翠儿，把地上这些石子一颗不落地捡起来，包好，等皇上来了呈上去。”素心和翠儿同时应了一声“是”。
翠儿蹲在地上捡石子，捡一颗骂一句，眼泪啪嗒啪嗒掉在地上。素心已经往院门口走了，步子又快又稳。
安陵容被扶进正殿，在软榻上躺下来。太医来得很快，诊了脉说胎像还好，只是受了惊吓，须静养几日，不能再走动。
安陵容靠在软枕上点了点头。太医开了安胎药，退了下去。
翠儿从地上捡回一包石子，打开来搁在小几上让安陵容看。
那些小石子每一颗都不大，可颗颗光滑圆润，泛着油光。
安陵容伸手拿起一颗在指尖捻了捻，油腻腻的，带着一股子淡淡的猪油味。
她笑了笑，把那颗石子丢回帕子里，声音淡淡的：“这是要本宫摔跤，一尸两命。”
翠儿哭着说小主您别说了。安陵容说哭什么，不是没摔着么。
翠儿跪在软榻前，把脸埋在安陵容手心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安陵容摸了摸她的头，什么话都没说，目光落在那包油光发亮的石子上，眼神一点一点冷下去。
素心回来得很快，跟在苏培盛身后。苏培盛看了那包石子，脸色也变了，躬着身子：“皇上知道了，正在接见臣子，一会就来看娘娘。
陛下龙颜大怒，吩咐奴才来查。”
安陵容靠在软枕上，声音又轻又软：“劳烦苏公公了，嫔妾……嫔妾实在是怕。”她的眼圈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没掉下来。
苏培盛连忙说娘娘放心，皇上说了，这事儿查不清楚绝不罢休。
安陵容点了点头，拿帕子按了按眼角，那滴眼泪始终没掉下来。她软软地靠在枕上说了句让素心和翠儿送送苏公公。苏培盛千恩万谢地走了。
殿里安静下来，翠儿给安陵容倒了一杯温水。安陵容接过去喝了两口，：“院门关好了没有。”
翠儿说关好了，按小主的吩咐一个人都不许出去。安陵容把水杯递给她，说了句“那就好”，靠在软枕上闭上了眼睛。
翠儿不敢打扰她，悄悄退到外间。
安陵容睁着眼睛看着帐顶。乾清宫的人手刚拨过来几天，就出了这种事。
那凶手是冲着乾清宫来的，还是冲着她来的？不知道。可她心里清楚，今日若不是素心反应快，她这一跤摔下去，孩子十有八九保不住。好狠的手段。
她的手放在肚子上，肚子里的小东西又踢了她一脚，安陵容轻声说你急什么？娘还没给你报仇呢。
小东西又踢了一脚。安陵容摸着肚子，嘴角慢慢翘起来。凶手在暗处，她也在暗处。谁输谁赢，走着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