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声响起来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苏砚臣翻了个身,把那床被子往脑袋上一蒙。赵汀兰也翻了个身,两个人都没动。
周末,孩子送去了姥姥家,好不容易能睡个懒觉,外头爱哭不哭,跟他们有什么关系。
可那哭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尖,从开始的呜咽变成了嚎啕,从嚎啕变成了撕心裂肺的嘶喊,震得窗玻璃都在颤。
赵汀兰先坐起来,披了件外套走到窗前,掀开窗帘一角往外看了一眼。
她愣了一瞬,回过头来,声音发紧:“好像是贾张氏。在地上坐着呢。”
苏砚臣躺了片刻,叹了口气掀开被子下了床。两个人穿好衣服推门出去。
中院已经围了不少人,贾张氏坐在地上,头发散了一半,脸上的泪和鼻涕混在一起。
她死死攥着一个人的裤腿,苏砚臣走近了才看清那人是轧钢厂的领导,姓赵,管生产的副厂长,一脸灰败,站在那儿手足无措,裤腿被贾张氏扯得快要掉下来。
“你还我东旭的命来!你还我东旭的命来!”
贾张氏的声音又尖又厉,嗓子已经劈了还在喊,“孩子早上上班还好好的!好好的!我跟你们拼了!这可让我怎么活啊——”
她腾出一只手捶着地面,一下一下地捶,捶得满手是土,手背蹭破了皮血和泥混在一起,她像感觉不到疼似的。
赵厂长嘴唇哆嗦着,弯腰想扶她起来:“贾大娘,您先起来,起来说话——”
“我不起来!我儿子呢?我儿子在哪?你让我见我儿子!”
贾张氏揪着赵厂长的裤腿不撒手,指甲掐进布料里,赵厂长的腿肚子都在抖。
他从厂里赶来,通知家属,厂里出了事故,贾东旭被砸伤了,送到医院没抢救过来。这些话在他嘴里翻来覆去地转,怎么也说不出口。
易中海蹲下来扶着贾张氏的肩膀,声音很沉:“嫂子,你先松开,让赵厂长把话说完。”
贾张氏抬头看见易中海那张熟悉的脸,“哇”的一声哭得更响了。
易中海抬头看着赵厂长问到底怎么回事。
赵厂长喉结上下动了动,嗓子像被砂纸打磨过:“今天早上,贾东旭在车间操作冲床,机器出了故障。他没停机就去调模具,冲头落下来了。”
易中海的脸色灰白,蹲在原地半天没动。
院子里静了片刻,贾张氏的哭声忽然停了。她松开赵厂长的裤腿,撑着地面站起来,腿一软又坐了下去。
秦淮茹从人群后面挤进来,她刚才在屋里哄孩子,听见动静才出来,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她看见贾张氏坐在地上满手是血,看见易中海铁青着脸,看见赵厂长垂头丧气地站着,心里头咯噔一声。
她站在院子中间环顾四周,目光从一个人脸上移到另一个人脸上,嘴唇哆嗦着,声音发飘:“东旭呢?东旭在哪儿?”
没人回答她。
秦淮茹的腿发软,手撑着肚子,肚子已经很大了。她的目光落在赵厂长脸上,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我丈夫呢?”
赵厂长张了张嘴,又闭上了。秦淮茹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廊柱上。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肚子,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地上。她没有嚎啕大哭,就那么站着,无声地流着泪,肩膀一抽一抽的。
苏砚臣站在人群外,贾东旭的身影在他脑海里一闪而过——蹲在槐树底下抽烟,坐在门槛上啃窝头,在院子里追着孩子跑。
全是在这院里见过的,也是在这院里见过的最后一面。
轧钢厂来了两辆车,一辆吉普载着厂领导,一辆救护车停在后头。
贾东旭的遗体拉到了医院太平间,厂里来处理后事的人说按照工伤抚恤条例,该给的抚恤金一分不会少,该负的责任厂里不会推。
贾张氏已经哭不出声了,瘫在易中海家的椅子上手扶着膝盖浑身发抖。
秦淮茹被邻居搀回了屋,躺在床上脸白得像纸,手放在肚子上一动不动。
何雨柱站在厨房门口抽了根烟,抽完把烟头掐灭,转身进了厨房。
许大茂在门口探了探头,又缩回去了。阎阜贵蹲在自家门口烟袋锅子半天没点着,烟丝都掉出来了。
刘海中在屋里来回踱步,老伴喊了他几声他都没听见,踱了几十圈最后一屁股坐在椅子上,仰头看着天花板,半天没动。
苏砚臣回到家,在太师椅上坐下来,从兜里摸出一根烟,夹在手指间没点。
赵汀兰端着两杯茶过来,递给他一杯,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沉默了很久。
赵汀兰轻声问了一句:“贾东旭就这么没了?”苏砚臣没接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窗外贾张氏的哭声还隐隐约约地传过来,隔着墙断断续续的,像某个东西的呜咽。赵汀兰把手覆在苏砚臣手背上,两个人的手都冰凉。
苏砚臣放下茶杯说了句我去医院看看,赵汀兰帮他拿外套。
苏砚臣穿好外套走到门口回过头来,看着赵汀兰眼里的忧虑,想说句“别担心”,张了张嘴又觉得这话太轻了,什么都压不住。
他转身推开门,院子里秦淮茹的女儿小当扶着门框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棒梗也哭的眼睛肿的像个桃。
苏砚臣从她身边走过去,脚步顿了一下,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这个时候,说什么都是多余。
天还是没亮透。苏砚臣骑着自行车拐出胡同口,车把上挂着的那串钥匙叮叮当当地响。
他骑得很快,风灌进领口。他想起贾东旭今年才二十多岁,想起秦淮茹肚子里那个还没出生的孩子。
他是个大夫还有周末可以休息,可工厂里都是三班倒。这么重的体力劳动营养跟不上肯定容易出问题。
苏砚臣在医院里见多了因为营养不良导致的骨折了,他也没啥权限只能给病人开个病历。拿着病历可以买四两红糖补补身子。
苏砚臣用力蹬了几下,自行车冲上一段缓坡。天边泛起一抹惨白,像病人脸上的血色。
他对贾张氏一家没啥感觉,两家矛盾很多。但是贾家出这么糟心的事情,苏砚臣心里还是不好受的。五味杂陈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