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砚臣觉得自己这辈子做的最大的孽,不是上辈子在荣国府抄了赖大的家,也不是这辈子在朝鲜战场上开了那么多刀,而是听了易中海开全院大会。
破获敌特案件的消息传遍了整个北平城,各个胡同都行动起来,易中海可算找到存在感了。
他是院里的一大爷,又是厂里的八级工,觉悟高,嗓门大,开会的热情比谁都得。
上级精神要传达,街道指示要落实,院里的事要商量,邻居们的思想要统一——都得开会。
苏砚臣每天做完手术回到家,累得连围巾都不想解。可易中海的大会雷打不动,每天晚上七点半,中院槐树底下。
一盏一百瓦的灯泡照着全院老小,小马扎一摆,易中海往中间一坐,清清嗓子就开始讲。
天天的讲,天天讲。苏砚臣坐在最后一排,眼睛半睁半闭,灵魂已经飘到东来顺的涮羊肉锅子上头去了。
易中海拿着皱巴巴的笔记本,翻来覆去地念,念完上级念下级,念完国内念国外,念完念胡同,念完胡同念大院。
从国际形势讲到街道通知——美帝国主义亡我之心不死,这是国际的;国内形势一片大好,不是小好,大好,这是国内的。
街道要求各家各户打扫卫生,灭四害,防火防盗,这是街道的;院里谁家吵架,谁家狗叫,谁家昨晚上忘了关门,这是胡同的。
易中海能讲两个钟头,讲得嘴干舌燥,喝口水润润嗓子接着讲。
苏砚臣在心里头叹了口气,真作孽啊。他在战场上躲炸弹,在手术台前站了几千个小时,可从来没有觉得时间过得像易中海开会这么慢。
好容易易中海终于讲完了,笔记本合上,搪瓷缸子最后一滴水喝完,清了清嗓子说了句“散会”。
苏砚臣松了一口气,从马扎上站起来,正准备走,刘海中忽然站了起来。
“同志们,我再补充几句。”
苏砚臣的屁股又坐了回去,心凉了半截。刘海中的“补充几句”从来不是几句,是几十句。
他从易中海的话里挑出几个他认为没讲透的点,一个一个地展开,口沫横飞,重要的是人家是真热情。
连苏砚臣这个协和医院的外科副主任都听不明白他到底想说什么。
他讲国际形势那一段,把苏联老大哥和美国鬼子分析了个遍,得出的结论是“我们一定要提高警惕”。
他讲国内形势那一段,从工业农业到文教卫生,得出的结论是“我们一定要努力工作”。
他讲街道通知那一段,从扫大街到灭老鼠,得出的结论是“我们一定要搞好卫生”。
苏砚臣坐在马扎上,灵魂已经彻底离开了南锣鼓巷。
终于,刘海中讲完了。苏砚臣再次站起来,夹着马扎往家走。
贾张氏忽然在人群里扯着嗓子喊了一句:“一大爷,您讲的太好了!我们都受教育!明天还讲不讲了?”
易中海端着搪瓷缸子笑了笑,红光满面,气色比白天在厂里上班还好:“讲!当然讲!上级的精神这么多,一天两天哪讲得完?”
苏砚臣脚步没停,推门进了自家院子。他把马扎靠在墙根底下,在太师椅上坐下来。
赵汀兰从里屋探出头来,笑着问他:“开完会了?”苏砚臣闭着眼睛靠在椅背上,只说了两个字:“作孽。”
赵汀兰端着一杯热茶走过来,递给他,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什么话都没说。苏砚臣端起茶喝了一口,温热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去。
苏砚臣都快烦死了,但是一句反对的话都不敢说,这是立场问题。毕竟做过国公爷各种政治素养那是没毛病的。
苏砚臣和赵汀兰那几天像搬家一样往家里倒腾东西。下班以后不急着回家,先骑自行车满城转。
粮店、副食店、百货商店、委托商行,哪儿有东西往哪儿去。
大米一买就是两千多斤,白面两千多斤,整袋整袋搬回来,码在里屋的空地上,摞得跟小山似的。
赵汀兰靠在门框上看他搬,笑得不行:“你这是开粮店还是过日子?”苏砚臣扛着一袋五十斤的白面从她身边走过去,头都没回:“过日子。”
油盐酱醋也一样没落下。花生油买了二十桶,酱油五壶,醋五壶,盐一大麻袋,白糖红糖各五十斤,茶叶五斤,咖啡十斤——咖啡是他自己喝的。
在朝鲜战场上养成的习惯,浓苦的黑咖啡不加糖不加奶,喝完了精神一整天。
副食品更是见什么买什么,腊肉火腿香肠,腊肉整扇整扇地往家扛,火腿整只整只地码在厨房案板上,香肠挂了一排又一排,风干以后收进空间里。
干木耳干香菇干黄花菜紫菜海带粉条粉丝,一样不落。罐头午餐肉红烧肉带鱼黄豆酱豆腐乳,整箱地从百货商店搬回来。
售货员都认识他了,见了面就笑:“苏大夫,又来了?”糖果巧克力成斤成斤地称,大白兔奶糖、酒心巧克力、水果硬糖,花花绿绿堆在一起。
赵汀兰偷偷吃了一块,甜得眯起眼睛。布匹棉花也没少买,蓝咔叽花哔叽呢子布料不要票,苏砚臣扯了好几块,棉胎买了二百斤。
苏砚臣搬最后一趟的时候,在胡同口碰上了易中海。易中海正蹲在槐树底下抽烟,看见苏砚臣车后座夹着个鼓鼓囊囊的麻袋。
前筐里堆满了瓶瓶罐罐,眼睛盯着那车东西转了好几圈,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苏砚臣冲他点了点头,推着自行车过去了。易中海手里的烟灰烧了老长也没弹,最后掉在他自己鞋面上烫了一下,才回过神来。
没过几天,票证时代来了。街道上挨家挨户发粮本,红的绿的蓝的各种票证花花绿绿一大堆,粮票、布票、油票、肉票、糖票、烟票、肥皂票、火柴票,按人头定量,一人一份。
粮店里排队买粮的从柜台排到门口,门口排到街上,有人拿着粮本一遍一遍地翻,嘴里念叨着“这点粮哪够吃”。
买油条要粮票了,二两粮票配一根油条,光有钱没用,你得有票。买肉的队伍从早上排到中午,排到了不见得有肉,有了肉不见得有你那份。
院里炸了锅。
贾张氏翻着粮本,脸都白了:“这点粮食哪够吃?我家东旭正长身体呢!”
易中海皱着眉头不说话,把粮本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合上,放进抽屉里锁好。
刘海中蹲在门口抽烟,烟抽完了又点一根,一根接一根,把老伴喊出来:“快去百货商店看看还有没有不要票的东西!”
何雨柱靠在厨房门框上,双手插在袖子里,看着手里那几张薄薄的票证,脸色不太好看。
许大茂骑着他那辆破自行车满城转了一圈,回来的时候车筐里空空的,进门就骂了一句脏话:“什么东西都没了!粮食没了,油没了,连肥皂都被人抢光了!”
贾张氏从屋里探出头来:“可不嘛!我听说好多人家提前买好了,当然没了!”
易中海听着这些议论,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皱着的眉头从那天起就没松开过。
他也想起来了自己家还没囤够东西,当天下午就骑着他那辆二八大杠满城转,粮店副食店委托商店跑了个遍。
买回来两袋白面、一桶油、几斤肉干和一条大前门。回来以后还在院里显摆了一圈。
贾张氏看着眼红,酸了一句:“一大爷本事大,我们可买不着。”易中海没理她,把东西搬进屋,锁好了门。
苏砚臣家的厨房里,大米白面堆得顶到了天花板,腊肉火腿香肠挂了一排又一排,酱油醋盐糖一样不缺,罐头午餐肉码了半面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