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场比苏砚臣想象的还要苦。
炒面是唯一的干粮——炒熟的面粉,加点盐,装在干粮袋里,渴了抓一把塞嘴里,就着雪往下咽。咽不下去也得咽,不吃饱了哪有力气做手术?
头顶上敌机隔三差五地来,炸弹扔得像不要钱似的。医疗队搭的帐篷被炸飞过两次,手术做到一半就得趴下,等炸弹落完了爬起来接着做。
苏砚臣每天只能睡五六个小时,有时候连这个数都保证不了。伤员一车一车地往后送,断胳膊断腿的,开膛破肚的,脑袋被弹片削去一半的。
什么伤都有,什么惨状都见过。他没工夫害怕,也没工夫恶心。消毒,清创,止血,缝合,一台接一台,从天亮做到天黑,从天黑做到天亮。
医术在这种地方,是逼着往上长的。苏砚臣的手本来就稳,几千台手术做下来,快得让老军医都咋舌。
一台截肢,从切皮到包扎,十分钟。一台剖腹探查,二十分钟。最绝的是血管吻合术——动脉断了,他能把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的血管缝回去,通血那一刻,战友的脚保住了,一条命也保住了。
林教授要是在现场,怕是会高兴得掉眼泪。这手艺,不是学校里能教出来的,是战场上拿命换出来的。
那些盘尼西林、磺胺,他从汉奸家里抄出来的时候没心疼过,用的时候更不心疼。药是救人的,不是拿来囤的。
他把药一瓶一瓶地混进缴获的物资堆里,说是“从敌人手里缴获的”,谁也不知道这药是从北平城里一个学生的空间里掏出来的。
战士们打了胜仗,缴获了药品,用在自己人身上,天经地义。
三年。一千多个日夜。苏砚臣从战火里走出来了。
火车停在北京站的时候,天正下着小雨。他穿着一身褪了色的军装,胸前别着几排军功章,肩上扛着一个旧帆布包。
一米八六的个子,瘦了一大圈,颧骨凸出来,眼眶深陷,可腰杆还是直的,步子还是稳的。
站台上有人接他,是医学院的人,举着个纸牌子,上头写着“苏砚臣”三个字。他没让人送,自己叫了一辆三轮车,沿着熟悉的路,往南锣鼓巷走。
三轮车夫是个五十来岁的汉子,看见他这身军装和胸前的军功章,一路上没少回头。
到了胡同口,苏砚臣下了车,付了车钱,背起帆布包,一步一步往里走。巷子还是那条巷子,墙还是那堵墙,可一切又好像不一样了。
空气里没有尿骚味,地上没有污水坑,连墙根底下那些陈年垃圾都不见了。他在家门口站了一会儿,门上的黄铜锁头不见了。
苏砚臣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他皱了皱眉,把钥匙收进口袋,抬手拍门。没人应。
又拍了几下,里头才传来一阵拖拖拉拉的脚步声,门开了。贾张氏穿着件灰扑扑的棉袄,头发用黑卡子别着,三角眼一翻,上下打量了他一遍,嘴角往下撇着,不咸不淡地开了口:“哟,还活着呢?”
苏砚臣没理她,迈步往里走。贾张氏伸手拦住他,胳膊横在门框上,身子堵在门口。
“你拦我?”苏砚臣停下脚步。
“这是我家,我当然拦你。”贾张氏的声音又尖又利,“你谁啊你就往里闯?”
“你家?”苏砚臣看着她的眼睛,声音不大,“这是我家。三间倒座房,独门独院,房契在我手里。”
贾张氏“嗬”了一声,叉着腰,嗓门又高了三分,故意让半条胡同都能听见:“你家?你一个人占着三间大瓦房,你凭什么?
你爹妈都没了,你一个光棍,住那么大房子,你也不嫌烫得慌!这房子空着也是空着,我家里几口人挤一间小屋,住进来怎么了?
新社会了,房子是国家的,谁住着算谁的!你跑了三年,谁知道你死哪儿去了?还有脸回来要房子!”
砚臣没跟她吵。他退后一步,转过身,大步流星地往胡同口走去。贾张氏在身后喊了一嗓子:“你上哪儿去?”苏砚臣头都没回。
街道办事处在新街口,一间灰砖平房,门口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
苏砚臣推门进去的时候,王主任正趴在桌上写材料。
王主任是个四十来岁的妇女,剪着齐耳短发,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列宁装,袖口挽到小臂。
她抬起头,看见一个高高瘦瘦的年轻人站在门口,穿着一身褪了色的军装,胸口别着几排军功章,腰杆挺得笔直。
王主任愣了一下,赶紧站起来:“同志,您找谁?”
“我找王主任。我是南锣鼓巷的住户,我叫苏砚臣。”他把军人证明和军功章的材料从口袋里摸出来,放在桌上。
“三年前我从这里参军去了朝鲜,在野战医院干了三年。今天我回来,发现我家被人占了。锁换了,里头住着贾张氏一家。”
王主任拿起军人证明看了看,又看了看那几排军功章的说明材料,脸色当时就变了。
她把材料放下,声音都有些发紧:“苏同志,您别急,这事我来处理。军人军属的住房问题,上面有明文规定,谁也不能侵占。您等着,我这就跟您过去。
苏砚臣把材料收好,点了点头,跟着王主任出了门。
回到南锣鼓巷的时候,胡同里已经围了一圈人。
贾张氏站在苏砚臣家门口,叉着腰,对着围观的人群嚷嚷:
“你们评评理!他一个人占三间大瓦房,他凭什么?我家五口人挤一间小屋,住他几间空房子怎么了?
他跑了三年,谁知道他是不是逃兵?谁知道他是不是在外头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现在回来就要房子,天底下哪有这个理!”
苏砚臣没说话。王主任从人群后面走出来,站在贾张氏面前,板着脸,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贾张氏,你说谁是逃兵?”
贾张氏看见王主任,脸色一下子白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王主任没给她机会:
“苏砚臣同志是三年前从咱们这儿参军去朝鲜战场的,在野战医院做了三年外科手术,立了二等功一次、三等功两次。
他是国家的功臣,是战斗英雄。你占他的房子,还说他是逃兵?你这是侮辱革命军人,是犯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