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若楠在红楼世界活到九十八岁那年,知道自己该走了。
不是身体撑不住——贾赦这具身子骨被她用灵气养了将近一个甲子,硬朗得不像话,牙齿一颗没掉,头发白了还有一半是黑的,走路不用拐杖,骑马还能跑。
可地府有规矩,凡人的阳寿是有定数的,她占了贾赦的身份,占了贾赦的命数,到点了就得走,多赖一天都是违规。
苏若楠不是不讲规矩的人。她在修真界混了九万八千年,什么规矩没见过?该走就走,不拖不欠。
临走那天,她躺在荣禧堂的床上,屋里站满了人。张氏先她几年走的,走的时候她握着张氏的手,什么都没说,张氏看着她,笑了笑,闭上了眼睛。如今轮到她了。
贾瑚、贾琏、明珠,三个孩子跪在床前,哭得跟泪人似的。孙辈、曾孙辈跪了一屋子,乌压压的,哭声震天。
贾赦——不,苏若楠,看着这一屋子的人,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她在红楼世界待了几十年,从贾赦二十多岁待到九十八,把原著的剧情搅了个稀碎。
林黛玉没有泪尽而亡。那孩子嫁了高官的儿子,夫妻恩爱,生了两儿一女,丈夫官至二品。
她自己也得了诰命,逢年过节进宫请安,太后见了都夸她有福气。
薛宝钗也没上吊。她嫁了翰林院的清贵人家,丈夫虽然官不大,可人品端正,待她极好,日子过得虽不算大富大贵,却也舒心自在。
贾宝玉没废。被贾政压着读了几年书,又娶了门当户对的媳妇,老老实实过日子,没敢出幺蛾子。
贾珍更不用说了,贾敬活着一天,他就老老实实一天,敢嚣张?贾敬往死里捶他。
整个红楼剧情,被苏若楠搅得稀碎。什么千红一哭、万艳同悲,什么白茫茫大地真干净,全被她一脚踹飞了。
她走的时候,贾家还在,荣国府还在,老太太早些年没了,走的时候拉着她的手说“赦儿,这个家交给你了”。她接住了,守了几十年,守得稳稳当当。
朝廷待她不薄。她活成了人瑞,活成了吉祥物,活成了整个大梁朝堂上谁也不敢怠慢的老祖宗。
皇帝换了一茬又一茬,她活活靠死了三任帝王。永康帝走的时候,她在灵前磕了头,心里头说了一句:寿生,我先替你守着,等你儿子大了,我再走。
后来永康帝的儿子也走了,孙子也走了,她还没走。到了曾孙永琰即位那年,她已经九十多了。
永琰皇帝登基的时候才二十出头,见了她恭恭敬敬叫一声“老国公”,她靠在椅背上,笑着应了。君臣之间,客气得很。可客气归客气,赏赐从来没少过。逢年过节,宫里送来的东西比谁的都厚,恨不得把御膳房搬一半到荣国府来。
她知道自己是该走了。阳寿尽了,谁也留不住。
苏若楠闭上眼睛,感觉神魂从贾赦的身体里抽离出来,轻飘飘的,像一片羽毛,被风吹着往上走。
她最后看了一眼荣禧堂的房梁,看了一眼跪了一地的子孙,看了一眼窗外那棵她亲手种下的桂花树,然后闭上了眼睛。
再睁开的时候,她已经不在了。不在荣禧堂,不在荣国府,不在红楼世界了。
再睁开的时候,她躺在一张硬板床上。
头顶是一根乌漆嘛黑的房梁,灰砖青瓦,老式的木格窗棂,糊着半新不旧的窗户纸。
屋子不大,方方正正的一间,靠墙一张木床,对面一张八仙桌,桌上搁着一盏煤油灯。
墙角立着一个旧衣柜,柜门关不严实,露出一角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裳。地上铺着青砖,砖缝里长了些青苔,踩上去有些滑。
苏若楠坐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白净的细瘦的手腕,骨节分明,穿着一件半旧的蓝布长衫,领口袖口磨出了毛边,可针脚细密,缝补得整整齐齐。
她摸了摸脸,下巴尖尖的,颧骨微微凸起,眼眶底下青黑一片,这身子怕是有日子没好好吃饭了。
她从床上下来,穿上布鞋,推门出去。
外头是个小小的院子,不过丈把宽,种着一棵石榴树,叶子落了大半。
院子那头是一堵灰砖墙,墙那边就是邻居家的院子。她这房子是前院倒座房,三间,临着胡同,可以单独开一道门,不用走院里的大门。
当初原主爹妈买下这处宅子,图的就是清净——不想跟四合院里那些杂七杂八的人搅和在一起,关上自己的小门,过自己的日子。
苏若楠站在院子里,把原主的记忆翻了一遍。
原主叫苏砚臣,十四岁,祖上三代读书人。他爹苏守拙是燕京大学的学生,靠着给人教书、写文章糊口。
日子虽不富裕,可三间私房在手,没有饥荒,也算安稳。可他爹偏偏是个书生气太重的人。
前些日子北平几家报纸联合发文,抨击金融界的黑幕,矛头直指王会长——王德溥,北平银行总裁,给日本人做过事,日本人倒了,他摇身一变又成了金融界的大佬。
苏守拙写了一篇文章,措辞激烈,把王会长骂了个狗血淋头。
文章发了,痛快了,第二天人就没了。王会长找了几个警察,以“通敌”的罪名把人抓走了,关在大牢里,不给见,不给审,不给放。
苏砚臣的母亲急火攻心,四处奔走,变卖了家里能卖的东西,上下打点,可银子送出去了,人没回来。
她又气又急,一病不起,没几天也去了。苏砚臣才十四岁,爹死娘亡,家产变卖得七七八八,一个人守着这三间空荡荡的房子,又饿又病,一口气没上来,便宜了苏若楠。
苏若楠这个气啊,薅出来系统一顿批评:“你看你干的这是什么事?胯下多了二两肉我都习惯了。
最最糟心的你看这家徒四壁的样子?老爷我上次可是国公啊!奴仆成群爱喝穿戴都有人伺候。”
系统诉起了撞天屈:“哎呦喂我的祖宗有毛就不算秃,这都是抢的机会这年头人满为患挑个合适的身体不容易。
您老收一收国公的架子,咱们从打锣鼓另开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