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赦如今是真正的春风得意。东院这边,张氏管家管得井井有条,明珠一天比一天招人疼,贾瑚功课长进,贾琏也会满地跑了。府里的事,他说一不二,连老太太如今也不怎么驳他的面子。
外头的事更顺当,济仁堂的买卖日进斗金,空间里那块通灵宝玉日夜滋养着灵石矿脉,他的修为已经稳稳当当地停在了筑基巅峰,摸到金丹的门槛只是时间问题。用田二的话说,大老爷如今走路都带风。
可这阵风还没吹上几天,宁国府那边就传来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坏消息。
贾敬亲自来的。他进门的时候脸色就不太好,在贾赦书房里坐下,茶都没顾上喝,开门见山地说了一句:“皇上要清缴户部欠银了。”
贾赦手里的茶碗顿了一下。户部欠银这事他当然知道。当年荣国府鼎盛的时候,从户部借过银子,数目不小——二十万两。
这银子借了有些年头了,先帝在的时候没人催,新皇登基头几年忙着收拾政敌也没顾上。
如今永康帝的位子坐稳了,南安郡王倒了,甄家抄了,该收拾的都收拾得差不多了,腾出手来第一件事就是清缴欠银。
国库空虚,打仗要用银子,修河堤要用银子,皇上不能看着户部的账本子上净是烂账。
“消息确切?”贾赦问。
“千真万确。”贾敬压低了声音,“户部的底账我都翻过了,荣国府欠着二十万两,宁国府那边少些,八万两。皇上的意思是,三个月之内,欠银必须还清,还不起的,削爵罢官,抄家抵债。”
削爵罢官,抄家抵债。八个字,每一个都沉甸甸的,砸在人心口上。
贾赦没有急着说话,手指敲着桌面,一下一下,不紧不慢。二十万两银子,他拿得出来。
济仁堂这几年的进项,加上从赖大、周瑞、王氏私库里抄出来的那些,再加上空间的存货,二十万两不过是个数字。
可这银子不能他一个人出。荣国府是大家的荣国府,欠银是大家欠的银,凭什么让他大房一个人兜底?
当天晚上,贾赦让人请了贾母、贾政、张氏、王氏,在荣庆堂正厅议事。
王氏被禁足多日,脸色蜡黄,人也瘦了一圈,坐在角落里一声不吭,往日那股子趾高气扬的劲头半点都不剩了。
贾母歪在罗汉床上,鸳鸯在旁边伺候着,手里还捧着个手炉。贾政坐在贾母下首,面色凝重,时不时拿眼睛瞟贾赦一眼,又赶紧收回去。
贾赦没坐,站在正厅当中,把贾敬带来的消息原原本本说了一遍。二十万两,三个月,还不起就削爵罢官、抄家抵债。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不高不低,可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地上,钉在在场每个人的心口上。
话音落下,满屋寂静。
贾母先开了口。她靠在罗汉床上,手炉攥得紧紧的,声音有些发虚:“二十万两……咱们府上哪儿拿得出这么多银子?
公中的底子你是知道的,这些年进的少出的多,账上能动的银子统共不过几万两。这要是还不上——”
“还不上就削爵罢官。”贾赦接过话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母亲,爵位若是没了,荣国府的门面也就塌了。
到时候不是银子的事,是咱们贾家还能不能在京城站住脚的事。”
贾母的脸色白了白,嘴唇翕动了几下,到底没再说什么。她心里清楚,贾赦说的是实话。
可她更清楚另一件事——她的私房早被贾赦抄了个干净,嫁妆是她最后的底牌,这是她从娘家带来的,是她的体己,谁也别想动。
“我那些嫁妆,”贾母的声音不高,可语气里带着不容商量的坚决,“是你外祖母给我的,是我自己的东西。府里欠银是府里的事,不能动我的嫁妆。”
贾赦看了贾母一眼,没有接话。他没打算动老太太的嫁妆,动了她还得出事,不值当。他的目光转向贾政。
贾政被这一看,后背的汗毛都竖起来了。他干咳了一声,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又端起来喝了一口,磨蹭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兄长,这个……二房这些年进项不多,你也知道,我在工部那点俸禄,养家糊口都不够,哪里拿得出银子来?依我说,这欠银的事,不如先拖着……”
“拖着?”贾赦的声音骤然冷了几分,“拖到什么时候?拖到皇上派人来抄家?”
贾政缩了缩脖子,声音小了下去:“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府里的银子先紧着还,能还多少还多少,剩下的再想办法。实在不行,分家也好,分了家,各房管各房的债——”
“分家?”贾赦差点被气笑了,绕着贾政走了半圈,目光从上到下打量了他一遍,“老二,你可真会算账。
分了家,荣国府的爵位在我头上,欠银自然也归大房还,你跟王氏拍拍屁股带着二房的家产走人,一文钱都不用出,是不是?”
贾政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辩不出来。他确实是这么想的,可他不敢说。
贾赦没再理他,转向贾母,声音缓了几分,可底下的意思一点都没缓:“母亲,这二十万两,我拿。但有一条——从今天起,荣国府的日子,不能再像从前那样过了。”
贾母眉头一皱:“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贾赦站定在正厅当中,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还了这笔银子,府里就空了。往后日子要精打细算,一个萝卜一个坑,谁也不能再大手大脚地花银子。”
他先拿老太太开刀:“从明儿个起,老太太的份例菜减半。每顿想吃什么,点四个菜,不许再像从前那样,流水牌子随便点,做了一大桌子吃不完全倒掉。”
贾母的脸色当时就变了。她活了大半辈子,从来没有人敢在她吃食上头说半个不字。她张嘴要发作,贾赦没给她机会。
“各房的份例菜也减半。我跟老二、张氏、王氏,一视同仁,谁也不例外。想吃可心的,行,自己拿银子让小厨房做,公中不出这笔钱。”
张氏坐在旁边,点了点头,什么话都没说。她是当家太太,贾赦说什么她自然听什么。王氏低着头,手指攥着帕子,指节泛了白,可她不敢说话——她还在禁足,连坐在这里都是特批的,哪还有资格讨价还价?
贾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贾赦一眼瞪了回去。
“还有,”贾赦继续说,“各房的胭脂银子、笔墨银子,这些乱七八糟的零碎,从今天起,一概取消。
改成每人每月多给二两月钱。想买胭脂的,自己拿银子买;想买笔墨的,也自己买。公中不再管这些闲账。”
这话一出,贾政的脸更苦了。他那些笔墨纸砚,哪样不是上好的?从前走公中的账,他眼睛都不眨一下。如今要他自己掏腰包,他可舍不得。
“最后一条,”贾赦的声音忽然严厉了起来,“府里那些多余的下人,该打发就打发了。
荣国府不养闲人。有活干的留下,没活干的,愿意去庄子上的去庄子上,不愿意去的,领了银子走人。
从明儿起,田二带人把各房各院的人头清点一遍,一个多余的不留。”
这话说完,满屋子鸦雀无声。
贾母靠在罗汉床上,手炉搁在一边,闭着眼睛,嘴唇微微发抖。她知道贾赦说的在理,可她心里头不舒坦。
她是荣国府的老封君,一辈子锦衣玉食,临到老了连吃顿饭都要被儿子管着,四个菜,她怎么咽得下去?可她没办法。
爵位要保,家业要守,二十万两银子要还,她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贾政坐在椅子上,脸色灰败,像霜打的茄子。他这辈子最大的本事就是花钱,如今贾赦把银子从根上给他掐了,他往后的日子怎么过?
可他不敢说,也不敢闹。上回那顿揍还疼着呢。
王氏始终没有说一句话,低着头坐在角落里,像一截木头。
张氏看了看贾赦,又看了看老太太,轻声说了一句:“老爷说得在理,府里这些年开销太大了,该省的省,该减的减。
我回去就把东院的账目清点一遍,该裁的人裁,该减的减,不会拖府里的后腿。”
贾赦看了张氏一眼,点了点头。这个媳妇,越来越有当家太太的样子了。
议事散了之后,贾赦一个人走在回东院的路上。夜风凉飕飕的,吹得廊下的灯笼晃晃悠悠。
田二跟在后面,走了一段路,终于忍不住开了口:“老爷,老太太那边,四个菜是不是太少了?老太太年纪大了,万一委屈出个好歹来——”
“委屈什么?”贾赦头也没回,“四个菜她还吃不完呢。从前一顿摆二十个菜,倒掉十八个,那是过日子?那是败家。”
田二不敢再劝,闭上了嘴。
贾赦推开东院的门,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正房还亮着灯。张氏比他先回来,正坐在灯下看账本,明珠已经睡了,奶娘从里屋出来,朝贾赦福了一福,轻手轻脚地退了下去。
张氏抬起头,看了贾赦一眼,放下账本,站起来给他倒了一盏茶。
“老爷,”张氏把茶递过来,声音轻轻的,“老太太那边,回头我让人把菜做得精致些,量少些,花样多些。四个菜看着少,可要是样样都是老太太爱吃的,她老人家也不会太委屈。”
贾赦接过茶,喝了一口,没说什么。
张氏又坐回去翻账本,翻了几页,忽然抬起头,笑了一下:“老爷这些日子操的心,比从前十几年加起来都多。”
贾赦把茶碗搁下,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操心?他不怕操心。他怕的是操心还保不住这一家子。
二十万两银子他拿得出来,可拿出来了,往后荣国府的日子怎么过?他不能让人说大老爷把家底掏空了养着全府上下。
该省的省,该减的减,该走的走。荣国府不养闲人,这句话从今天起就是铁规矩。谁不服,谁自己拿银子出来填窟窿。
拿不出来的,就老老实实地过日子,别想再像从前那样,拿公中的银子当流水花。
贾赦睁开眼睛,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心里头那根绷了许久的弦,微微松了半寸。欠银的事有着落了,府里的规矩也立下了。往后的事,一步一步来,急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