济仁堂的生意,旺得连贾赦自己都有些意外。
开张头一个月,净落两千两。第二个月,翻了一番。到了第三个月,三家分店全开起来,每个月光利润就往五千两上走了。这还只是开头,等名气再传开些,一年下来,六七万两银子跑不了。
林之孝每天算账算到手抽筋,脸上的褶子笑成了一朵花。他在贾家当了大半辈子差,头一回见银子这么好赚的。
“老爷,”林之孝捧着账本,眉飞色舞,“这个月光济仁堂就进了五千三百两,除去药材人工,净落四千出头。三家分店加起来,这个月统共净落一万两千两!”
贾赦接过账本翻了翻,嗯了一声,没什么大反应。自己这医术这都是应得的。
“金疮药的药材备足了?”他问。
“备足了备足了,按老爷的方子,一样不少。”林之孝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老爷,咱们这买卖做起来,怕是要惹人眼红……”
贾赦抬了抬眼皮:“谁眼红?”
林之孝嘿嘿笑了两声,没敢直说,但那意思明摆着——这府里头,眼红的人多了去了。
林之孝的担心不是没道理的。
王氏虽然被贾赦收拾了一顿,私房抄了、人手折了、脸面丢了个干净,可到底还是荣国府的当家太太,府里的事瞒得过别人,瞒不过她。
济仁堂的买卖做得风生水起,外头谁不知道荣国府大老爷开了家药铺子,日进斗金?消息传到王氏耳朵里,不过早晚的事。
不是贾赦不想低调,这年头做买卖身后没个靠山你试试。光各种流氓地痞还有官府的人就能把你折腾破产。
关键他开的还是药铺子,哪怕挂着张氏赚些脂粉银子的名头,那也是能查到背后东家的。
没有靠山开药铺地痞无赖就能把你讹到破产,就说吃你的药丸子吃死人了。你赔还是不赔?
这天下午,王氏坐在自己屋里,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周瑞家的被发卖了,她身边得用的人折了大半,如今只剩下几个贴身的丫鬟,办事都不利索。
可外头的消息还是断断续续地传进来——济仁堂又开了分店,大老爷又赚了多少银子,连宫里头都有主子派人去药铺里买急救中风丸。
命只有一条,有钱人会买上一点以备不时之需。
每一条消息都像一根针,扎在王氏心口上。
她的私房被贾赦抄了个干净,如今只守着嫁妆过活。府里的实权都被大房收个干净。
自己出息只有那么一点,如今她手里能动用的银子,连个体面的节礼都办不下来。而贾赦呢?开着三家药铺子,日进斗金,银子像流水一样往东院里淌。
凭什么?
王氏攥着帕子的手指节都泛了白。
她心里头那口气,怎么也咽不下去。贾赦抄了她的私房,打了她的脸,连她的人都被发卖了个干净——她堂堂王家的女儿,荣国府曾经的当家太太,什么时候受过这种气?
可她不敢直接找贾赦闹。上回的事她还记得清清楚楚——贾赦连老太太的话都不听,连贾政都敢往死里打,她要是再去硬碰硬,那是自寻死路。
但她不甘心。
王氏在屋里坐了大半个下午,茶喝了两盏,手里的帕子绞了又绞,终于站起来,扶着彩霞的手,往老太太的院子里去了。
老太太这些日子精神不大好。上回被贾赦气得狠了,躺了好几天才缓过来,如今虽然起了床,但平日里话少了许多,也不大管事了,整日歪在罗汉床上听翡翠念书。
王氏进来的时候,老太太正闭目养神,听见动静,眼皮都没抬。
“给老太太请安。”王氏的声音柔得能掐出水来,带着几分委屈,几分讨好。
老太太“嗯”了一声,没睁眼。
王氏在绣墩上坐了,小心翼翼地觑着老太太的脸色,酝酿了好一会儿,才开了口。
“老太太,有件事,媳妇思来想去,还是得跟您说一声。”
老太太的眼皮动了动,没接话。
“大老爷在外头开了几间药铺子,这事儿老太太可知道?”
老太太没吭声,但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王氏见老太太没有打断她的意思,胆子大了些,声音也放开了几分:“大老爷那药铺子,生意好得不得了。外头人都说,一个月少说也挣好几千两银子。如今三家分店开着,一年下来,怕不是要挣个六七万两……”
老太太终于睁开了眼睛,目光淡淡地落在王氏脸上。
王氏被这目光看得有些发毛,但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了,只能硬着头皮往下说:“媳妇想着,咱们府上虽说还没分家,可大房二房各过各的日子,这原也没什么。可大老爷挣了这么多银子,到底是府里的产业。按咱们家的规矩,没分家的子女,私产是要归公中的……”
她说到这里,偷偷觑了老太太一眼,见老太太面无表情,又赶紧补了一句:“媳妇不是眼红大老爷的银子,实在是这规矩不能破。若是人人都把私产攥在手里,府里的公中用什么?老太太的体面往哪儿搁?”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字字句句都是为公中着想,为老太太的体面着想。可老太太是什么人?在贾家当了几十年的家,什么话听不出来?
老太太没说话,就那么看着王氏,看得王氏心里头发毛。
“你的意思,”老太太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是把大房的私产充公?”
王氏连忙点头:“媳妇也是为了府上好——”
“为了府上好?”老太太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怒意,“你当我看不出来?你是眼红他挣了银子,想把他的东西抢过来!”
王氏的脸色刷地白了,连忙站起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老太太明鉴!媳妇绝没有这个意思!媳妇是为了公中——”
“公中?”老太太冷笑一声,“公中的银子被你搬进自己私库的时候,你怎么不说公中?”
王氏浑身一僵,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老太太看着她,目光又冷又厌。她不是不知道王氏的心思——见钱眼开,记吃不记打。上回被贾赦收拾成那个样子,才安分了几天?如今看见大房挣了银子,又眼红了,又想去撩拨那个混不吝的孽障。
“我告诉你,”老太太的声音压低了,但底下的寒意比吼叫更让人胆寒,“上回的事,你还没长记性?”
王氏跪在地上,肩膀微微发抖。
“那个孽障连我都管不住了,你还想去抢他的银子?”老太太一字一顿,“你是嫌政儿上回被打得不够狠?还是嫌你自己的脸丢得不够大?”
王氏的眼泪唰地下来了,磕头如捣蒜:“老太太息怒!媳妇不敢了!媳妇再也不敢了!”
老太太看着跪在地上哭成一团的王氏,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起来吧。”她的声音里透着一股说不清的倦意,“别再去招惹大房的人了。他挣他的银子,你过你的日子。安分些,比什么都强。”
王氏哭着应了,扶着彩霞的手站起来,踉踉跄跄地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老太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又轻又冷:
“你要是再去撩拨他,出了什么事,别来找我。我管不了,也不想管了。”
王氏的脚步顿了一下,脸上的泪痕还没干,嘴唇抿得发白。她没有回头,快步走出了老太太的院子。
回到自己屋里,王氏坐在妆台前,看着铜镜里自己那张哭花了的脸,心里头又恨又怕。
恨的是贾赦,恨他抄了她的私房,恨他让她在老太太面前丢了这么大的脸。怕的也是贾赦,怕他真的什么事都做得出来,怕他真的去御前告状,怕他把整个王家都拖下水。
彩霞端了热水来给她洗脸,小心翼翼地劝道:“太太,您别生气了。大老爷那边,咱们惹不起……”
王氏一把推开彩霞手里的帕子,声音又尖又厉:“我惹不起,我还躲不起吗?”
彩霞被吓得往后退了两步,不敢再说话。
王氏坐在妆台前,盯着铜镜里自己那张脸,胸口气得一起一伏。
银子。大把的银子。就这么从她眼皮子底下溜走了,进了贾赦的腰包。她不甘心,可她没有办法。
那个混不吝的疯子,她真的惹不起。
王氏狠狠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了四个血印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