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凛冬城东段城墙上方那片被硝烟和血雾染成暗红色的天空中漏下,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与第一缕惨白天光交界时那种浑浊的、仿佛凝固了的灰白色。光落在城墙上那些横七竖八的尸体上,落在那些被利爪和獠牙撕碎的旗帜和器械上,落在那些凝固成暗褐色的、大片大片冻结的血泊上,也落在城墙上那些疲惫不堪、眼神中充满了恐惧和绝望的守军士兵脸上。
兽潮来得毫无征兆。
就在凌烬和秦昊达成合**议、准备潜入城主府地下实验室的当天深夜,凛冬城北面的荒野中,传来了震耳欲聋的、仿佛大地都在颤抖的轰鸣声。起初,守夜的士兵还以为是地震,但当那轰鸣声越来越近,伴随着无数凶兽癫狂的嘶吼和咆哮,他们才惊恐地意识到——兽潮来了。而且,这一次的规模,远超以往任何一次。
没有人知道这些凶兽为什么会在这个季节、这个时间点,发起如此规模的冲击。只有凌烬和秦昊知道,这绝不是巧合。这是秦苍在收到秦昊“背叛”的消息后,提前启动了“门”的激活程序,用那股泄露的“天外”能量,疯狂刺激和引诱了北境荒野中的凶兽群,制造了这场人为的兽潮。他要用这场兽潮,拖住城内的所有力量,为他完成“门”的最后调试争取时间,同时,也借凶兽的爪牙,除掉秦昊这个“不孝子”和凌烬这个心腹大患。
兽潮的冲击,如同海啸般一波接着一波。那些体型庞大、皮肤覆盖着厚厚角质层、仿佛移动堡垒般的铁甲犀牛,疯狂地撞击着城门和城墙的根基。那些行动敏捷、能够攀爬垂直墙壁的雪爪猿,如同灰色的潮水,涌上城墙,与守军展开了惨烈的白刃战。天空中,更有无数翼展超过一丈的冰羽鹰,如同乌云般盘旋,不断向下俯冲,用锋利的爪子和喙,袭击城墙上守军的要害。
城防军在最初的混乱中损失惨重,多处城段一度失守。幸好老刘带着那些被串联起来的底层箭手和反水的城防军士兵,及时顶上了缺口,用血肉之躯,暂时稳住了防线。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守军的伤亡越来越大,箭矢和滚木礌石的储备也在飞速消耗。城破,只是时间问题。
凌烬站在东段城墙一处相对突出、视野开阔的敌台上。他手中握着一张从一名阵亡的城防军军官手中捡来的、还算结实的铁胎弓,腰间挂着两个从尸体上搜集来的、装得半满的箭壶。他的左臂,依旧用层层叠叠的干净绷带包裹着,看不出形状。昨夜与秦昊一战消耗的力量,并未完全恢复,但面对这铺天盖地的兽潮,他别无选择。
他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带着浓烈的血腥味和凶兽的腥臊气灌入肺中。他抬起铁胎弓,搭上一支普通的铁脊箭,目光锁定了一只刚刚爬上城墙、正准备扑向一名受伤士兵的雪爪猿。
松手。
嗡!
弓弦震鸣声还未消散,那支铁脊箭已经如同瞬移般,出现在那只雪爪猿的太阳穴处!噗嗤一声轻响,箭矢贯脑而入!那只雪爪猿的动作瞬间定格,眼中的凶光迅速黯淡,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将旁边几只较小的同类都吓了一跳。
一箭毙命。
周围那些苦苦支撑的守军士兵,看到这精准而致命的一箭,士气为之一振!有人忍不住高声喊道:“孤箭神威武!!”
凌烬没有理会那声呼喊,再次搭箭,拉弓,瞄准。他的动作稳定而流畅,仿佛一台精密的杀戮机器。每一箭射出,必然带走一只凶兽的生命。他专挑那些对防线威胁最大、或者即将对士兵造成致命伤害的凶兽下手。他的箭,如同死神的点名簿,在混乱的战场上,精准地收割着一条条凶兽的生命。
但兽潮的数量,实在太多了。杀了一只,立刻有两只、三只填补上来。凌烬的箭速虽快,但人力终有穷尽时。他右臂的肌肉开始酸痛,手指因为连续拉弦而磨破,渗出血迹。左臂的伤势,也在一次次发力中隐隐作痛。他体内的寒气,更是几乎见底,无法再像之前那样,用寒气强化箭矢或进行大范围的攻击。
他看了一眼腰间的箭壶,只剩下不到十支箭了。而城墙下方,黑压压的兽群,依旧如同无穷无尽一般,疯狂地涌来。城墙上的防线,已经多处告急,随时可能被彻底撕开。
就在这时,一声震耳欲聋的、仿佛来自深渊的咆哮声,从北方的荒野深处传来!那咆哮声,充满了暴虐和原始的威压,让战场上所有的凶兽,都为之一滞!紧接着,一个巨大的、如同小山般的身影,从兽群后方,缓缓站了起来!
那是一只通体覆盖着暗银色鳞甲、头生独角、双目如同两盏血红色灯笼的巨兽!它仅仅是站在那里,就给人一种仿佛面对天灾般的、无可抵御的压迫感!
“是……是银鳞角蟒!传说中的兽王!”一个年纪较大的老兵,看到那只巨兽,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声音都在颤抖,“完了……这东西都出来了……凛冬城……守不住了……”
绝望的情绪,如同瘟疫般,在守军士兵中迅速蔓延开来。一些意志薄弱的人,甚至已经放下了武器,瘫坐在地,放弃了抵抗。
凌烬看着那只如同山岳般的银鳞角蟒,冰蓝色的瞳孔微微收缩。他能感觉到,那只巨兽体内,蕴含着极其庞大的、与秦苍地下实验室中那座“门”同源的能量波动。它,很可能是秦苍用“天外”能量催化出来的、专门用于攻城的终极兵器!
他缓缓放下铁胎弓,将箭壶中最后几支箭矢,一一取出,插在面前的砖缝中。然后,他抬起右手,缓缓撕开了包裹左臂的层层绷带。
绷带落下,露出了那只深黑色的、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的晶体手臂。手臂上,布满了昨夜与秦昊对决时留下的裂纹,内部的银白色光丝,极其黯淡,仿佛随时会熄灭。但凌烬的眼神,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冰冷,都要坚定。
他抬起左臂,五指张开,对准了那只正在缓缓向着城墙方向逼近的银鳞角蟒。他体内,那最后一丝、几乎已经感觉不到的“天外”印记的力量,被他以意志强行激发,顺着左臂的经脉,缓缓流向掌心。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发出那超越极限的一击。但他知道,如果让那只银鳞角蟒靠近城墙,一切都完了。他必须,在这里,阻止它。
他缓缓握紧了左拳。深黑色的晶体皮肤下,那极其黯淡的银白色光丝,仿佛回应他的意志,极其微弱地、闪烁了一下。
兽潮破城,箭守防线。凛冬城,已经到了最危急的关头。而凌烬,将再一次,以他那残破的身躯和意志,挡在毁灭的最前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