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东区那栋破败民居的二楼窗户透入，被窗外浓重的暮色和室内弥漫的尘埃所吞噬，变成一种垂死般的灰暗。凌烬和秦昊相对而坐，桌上摊着那张复杂的地下结构图，旁边散落着几张记录着零碎信息的破旧纸片。空气中弥漫着尘埃、血腥和一种无形的、沉重的压抑感。
秦昊刚才那番关于天罚殿和秦家历史的揭露，如同投入冰湖的巨石，在凌烬心中激起了层层叠叠的冰冷涟漪。他沉默了片刻，目光从那张地下结构图上抬起，看向窗外。透过破损的窗棂，可以看到凛冬城那高大的、在暮色中显得更加阴森的黑色城墙轮廓。
“这座城墙，”凌烬缓缓开口，声音嘶哑而平静，“是什么时候建起来的？”
秦昊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起这个。他想了想，答道：“据说是第一代城主，也就是我曾祖父在位时，开始修建的。最初只是一道不高的土墙，用来防御野兽和零星的小股雪匪。后来，随着凛冬城不断扩大，城墙也一次次加高加固。到我爷爷那一辈，基本上就形成了现在的规模。”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小时候听家里的老人讲过，为了修建这道城墙，几乎耗尽了凛冬城三代人的积蓄，还从雪原各地招募了数不清的工匠和劳工。有好几年的时间，城里到处都是外地来的石匠和苦力，乱得很。”
凌烬的目光，依旧停留在那黑色的城墙轮廓上。“那些工匠和劳工，后来怎么样了？”
秦昊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他似乎意识到了凌烬想问什么，沉默了片刻，才有些艰涩地开口：“大部分……都留在了凛冬城。有些在这里安了家，娶妻生子。也有一些……在城墙建成后不久，就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消失’了。”
“‘消失’了？”凌烬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股冰冷的穿透力。
秦昊避开他的目光，低声道：“我听我父亲酒后提起过一次。他说，这座城墙，不仅仅是城墙。它下面，埋着一些……‘东西’。那些‘东西’，需要定期用活人的鲜血和灵魂来‘喂养’，才能维持其功能。那些‘消失’的工匠和劳工，还有后来每年冬天从西区贫民窟‘招募’的那些青壮年……都是被送去‘喂养’城墙下面的那些‘东西’了。”
凌烬缓缓闭上眼睛。他脑海中，那些破碎的信息碎片，如同拼图般，开始快速拼接、组合。秦苍的地下实验室，天罚殿的“饲兽计划”，那些被送往“北部矿区”再无音讯的青壮年，那些在兽潮中“阵亡”的士兵遗体，以及这座建立在无数白骨和冤魂之上的、雄伟的黑色城墙……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了一个冰冷而残酷的真相。
他睁开眼，冰蓝色的瞳孔中，闪烁着一种仿佛能冻结灵魂的寒光。“这座城墙，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防御兽潮而建的。”
秦昊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震惊：“你说什么？！”
“它是一个牢笼。”凌烬的声音，如同冰冷的铁锤，一字一句，敲打在秦昊的心上，“一个巨大的、覆盖了整个凛冬城的牢笼。它的真正作用，是将我们所有人，都囚禁在这座城市里，以便天罚殿定期进行‘收割’。”
“那些兽潮，不是天灾，是人祸。是天罚殿为了制造足够的‘饲料’和‘负面情绪能量’，而人为引发的。而这座城墙，不仅能防止外面的人轻易窥探城内的真相，更能防止城内的人，在知道真相后，逃离这座巨大的‘饲养场’。”
秦昊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他张了张嘴，想反驳，想找出凌烬话语中的漏洞，但过往那些被他忽略的、细思极恐的细节，此刻如同潮水般涌上他的脑海：为什么每次兽潮爆发前，父亲总会以各种理由，加强城门的管制？为什么那些试图逃离凛冬城的人，总会在半路上“意外”遭遇更强的兽群或雪匪？为什么城墙的某些地段，总是禁止任何人靠近，连他这个少主也不例外？
他瘫坐在椅子上，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声音嘶哑：“我……我以前从来没有往这方面想过……我一直以为，父亲虽然心狠手辣，但至少是在为了凛冬城的延续和发展而努力……没想到，他根本就是把整座城市，都当成了他和天罚殿的交易筹码……”
凌烬没有说话。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那座被暮色笼罩的城市。街道上，行人稀少，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只有一队队巡逻士兵的铁靴踏地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这座城市，表面上看起来井然有序，实则如同一头被锁链拴住的巨兽，在沉默中积蓄着绝望和愤怒。
他转过身，看着秦昊：“你父亲，和天罚殿，把我们都当成了圈养的牲畜。现在，你还要继续当他的好儿子，当好这座牢笼的看守吗？”
秦昊猛地抬起头，眼中闪烁着一种混合了羞耻、愤怒和决绝的光芒：“不。我不想。我要亲手，打破这座牢笼。”
他站起身，走到凌烬面前，伸出手：“合作继续。我会带你进入地下实验室，找到那座‘门’，阻止我父亲。作为交换，事成之后，你要帮我，彻底清除凛冬城内，所有与天罚殿勾结的势力。我要让这座城市，真正获得自由。”
凌烬看着他伸出的那只手，又看了看他那双燃烧着决绝火焰的眼睛。他没有立刻握住那只手，而是缓缓抬起目光，看向窗外那高耸的、仿佛要将天空都割裂的黑色城墙。
“这座城墙，必须拆掉。”他淡淡地说道。
秦昊愣了一下，随即用力地点了点头：“好。等解决了地下的事情，我亲自带人，拆了它。”
两只手，再次紧紧地握在了一起。
高墙真相，牢笼囚人。这座建立在白骨和谎言之上的城市，其最深的秘密，终于被彻底揭开。而一场旨在推翻这座牢笼、解放所有囚徒的风暴，即将从内部，席卷整个凛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