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医院的走廊很长，灯管是白色的，照得地面反光。
苏语迟走出电梯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院长。她坐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背微微弯着，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手指绞在一起。
苏语迟走过去，站在她面前。
院长的目光落在她的鞋上，帆布鞋，白色的鞋带，有一只鞋带松了，拖在地上。她顺着那双鞋往上看，看到了苏语迟的脸。她愣了一下，那一下子竟然没反应过来。
然后她的眼眶红了，眼眶红得像刚剥开的橘子。她站起来，伸出手，两只手都伸出来了，攥住了苏语迟的手。她的嘴唇动了几下，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苏语迟没抽手，也没说话。她看着院长的脸，皱纹比上次更深了，鬓角的白发多了几根，眼袋肿着，像挂着两个没拧干的毛巾。
苏语迟把另一只手覆上去，拍了拍她的手背。拍了两下，不重：“院长，这是韩律师。”她侧过身，韩正言从她身后走出来。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领口平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牛皮纸的，边角整齐。他看着院长，微微点了一下头。
院长松开苏语迟的手，在裤子上蹭了一下掌心，伸出手。
韩正言握住了，他的手比她的大一圈，但握得很轻。
“韩律师，谢谢你。一直电话里联系，今天总算见到真人了。”院长的声音有点抖，却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韩正言松开手，把文件袋换到另一只手上：。“不用客气。我去找医院的对接人，把资料确认一下。你们先聊。”他转身走了，皮鞋踩在地板上，声音不重。走廊尽头拐个弯，他的背影被墙壁挡住了。
院长看着韩正言消失的方向，转过头，握住苏语迟的手，握紧了一些：“你不用特地跑这一趟。你那么忙。”
苏语迟把背包的带子往上提了提：“节目结束了，正好过来看看。”
院长的眼眶又红了一下，这次没忍住，眼泪从眼角滑下来，她用手背擦了一下，擦不干净，又擦了一下。
苏语迟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了一张递过去。
院长接过去，按在眼睛上，按了一会儿，把纸巾团成一团攥在手心里，她深吸了一口气，吐出来，鼻音很重：“走，进去看看孩子，他天天念叨你。”
病房在走廊尽头，双人间，靠窗的那张床空着，靠门的那张床上坐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小年糕穿着一件浅蓝色的病号服，袖子卷了两道，露出细细的手腕。他坐在床上，两只手捧着一个苹果，苹果比他拳头大，他咬了一口，嚼得很慢。
听到门响，他抬起头，嘴里还含着苹果，腮帮子鼓鼓的。
他看到苏语迟，苹果在手里停了一下，嘴里的苹果咽下去了，喉结动了一下。
院长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来，伸手把他嘴角的苹果汁擦掉：“小年糕，这是苏姐姐，你不是一直想见她吗？”
小年糕把苹果放在床头柜上，苹果搁在桌上滚了一下，停住了，他看着苏语迟，眼睛亮亮的，他的嘴角咧开，露出两排牙齿：“苏姐姐。”声音奶声奶气的。
苏语迟在床边蹲下来，跟他的视线平齐，她看着他的脸，皮肤白，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大，他的手小，他的手指凉凉的，细得像几根火柴棍。
苏语迟开口了：“苹果甜不甜？”
小年糕点头，动作幅度大，下巴差点磕到胸口：“甜的，护士姐姐给的。她说一天只能吃一个。我早上吃了，这是下午的。”他伸出两根手指，比了个二。
苏语迟笑了一下，笑意溢上了眼睛：“那你要快点好起来。好了就不用一天只吃一个苹果了。想吃几个吃几个。”
小年糕的眼睛亮了一下，似想起什么，又暗了一下：“可是医生说我的心脏有个洞。”他用手在胸口比划了一下，“这里有个洞要补，补好了才能吃很多苹果。”
苏语迟看着他的手，手从胸口放下来，又指了指旁边的空床：“隔壁床的小朋友前天走了，护士姐姐说他去大医院了。我什么时候能去？”院长闻言在旁边别过脸去，用手背按了一下眼睛。
苏语迟把他的手握紧了一些：“快了，等你补好了洞，姐姐带你去上学。背书包，坐课桌，写作业。”
小年糕的眉头皱了一下：“他们说作业很难的。”
苏语迟看着他，表情认真：“作业不难的。我听院长说你学东西很快，我觉得你会很厉害！如果遇到不会的，那就姐姐教你。”
小年糕看着她，想了一下：“那姐姐你要说话算话。”
苏语迟伸出小拇指，他也伸出小拇指，两个人拉了一下，勾住，松开。
他的手缩回去，又伸出来，指了指苏语迟的背包：“那是什么？”
苏语迟把背包打开，从里面拿出一本书，《刑法一本通》，深红色的封面。
小年糕凑过去看了一眼：“《刑法一本通》？这是大人的书。我看不懂。姐姐你能给我带我看得懂书吗？”苏语迟点了点头。
院长站起来，帮他把苹果核扔进垃圾桶，擦了擦手。院长看着苏语迟蹲在地上的背影，头发扎着马尾，马尾垂在肩膀上，发尾有点分叉，她没说话。
苏语迟站起来，膝盖有点酸，她活动了一下。
小年糕抬起头看着她，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的背包，又移回她的脸：“苏姐姐，你下次什么时候来？”
苏语迟想了想。“很快，等你手术的时候，我来陪你。”
小年糕伸出小拇指，她又跟他拉了一下。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皮鞋踩在地板上，节奏不快。韩正言出现在门口，手里还是那个文件袋，但鼓了一些，应该是里面塞了新的资料。
他看了一眼病房里面，没进来：“对接好了，资料明天去民政部门盖章，补齐了就可转院了。”
苏语迟点了一下头，转身看着院长：“我先走了，有事给我打电话。别一个人扛。”
院长的眼眶又红了，她点了点头，嘴巴闭着，怕一开口声音会碎。
小年糕坐在床上，朝苏语迟挥手，手很小，手指张开像一朵还没开的花：“苏姐姐再见。”
苏语迟走到门口，停下来，没回头：“再见，记得吃苹果。一天一个，不能多。”小年糕的声音从后面追过来。“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