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整,市中级人民法院第八审判庭。
何必坐在证人席上,掌心微微出汗。
法庭的陈设比他预想的要简单,深色木质围栏,一排排旁听席,法官席高悬正中,国徽在日光灯下泛着冷光。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灰尘味,混着打印纸的油墨气息。
他侧过头,看见赵秀兰坐在旁听席第一排。
她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头发整齐地盘在脑后,露出修长的脖颈。妆容比平时淡了一些,但遮不住眼底的红血丝。她正死死盯着对面被告席上的男人,前夫,郑明学。
那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男人,发际线已经退到头顶,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穿深蓝色夹克,坐姿松弛,甚至翘着二郎腿。他的律师是个五十岁左右的瘦高男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正在翻看手中文件,神色平静。
何必深吸一口气,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摩擦着布料。
他已经做完了直接作证环节,陈述了他所知道的赵秀兰作为母亲的日常,她对女儿的照顾、接送、生活安排。一切都按照他和赵秀兰对过的剧本走。法官表情平静,书记员在键盘上噼里啪啦地敲着。
直到对方律师站起来。
“证人何必,对吗?”
何必对上那双镜片后的眼睛:“是。”
“您和本案被告赵秀兰是什么关系?”
“朋友。”何必停顿了一下,“合租室友。”
对方律师微微点头,翻了一页手中的文件:“我理解,您和赵秀兰女士目前共同居住在一栋别墅内,对吗?”
“是。”
“您和她在工作上的关系呢?她目前是您团队中的一员?”
“准确说,是合作。”
“合作。”对方律师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平静但带着某种微妙的重量,“请问,您为什么愿意为赵秀兰女士出庭作证?”
何必坐直了身体:“因为我知道她是个好母亲。我和她一起住,每天都能看到她和女儿视频,”
“证人,”对方律师抬手打断他,“请直接回答我的问题。您出庭作证,是因为您‘知道’她是好母亲,还是因为您欠她什么?”
空气突然凝住了。
何必的手指猛地收紧:“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对方律师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举起,朝向法官方向:“审判长,我这里有一份合同复印件,我想请证人确认。”
法警接过文件,送到何必面前。
何必低头看去。
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一份借款合同。借款人是他,金额是十二万,借款日期是三个月前。而贷款方,写着郑明学的名字。
他的手开始发抖。
“证人,请确认这份合同上的签名是否是您本人签署?”
何必盯着那行字,喉咙像被人掐住。
“证人?”
“是。”何必的声音干涩,“是我签的。”
旁听席上传来一阵骚动。赵秀兰猛地站起来,脸色惨白:“什么?!”
法警立刻看向她:“请旁听人员保持安静!”
赵秀兰重新坐下,但手指紧紧攥住座位扶手,关节发白。她的目光死死锁定何必,像要在那张脸上找出什么答案。
对方律师满意地点了点头,转向法官:“审判长,我方请求将这份合同作为证据提交。”
法官敲了一下法槌:“准许。”
何必感觉后背的汗一层层渗出来。
三个月前,他确实借了一笔钱,但那是因为苏晚晴的债务危机,他需要周转资金。他当时找的是一个叫王德荣的中间人,对方说钱是干净的,利息也不高,他急着用钱就签了。他根本不知道王德荣后面对着郑明学。
“证人和本案被告有密切的生活和工作关系,”对方律师的声音在法庭里回荡,“同时,证人与本案原告之间存在债务关系。这意味着,证人出庭作证的动机存在严重疑点,他是为了维护自己的利益,还是为了帮助一个可能无法偿还债务的借款人?”
“我反对!”赵秀兰的律师站起来,声音拔高,“这与本案无关,”
“审判长,”对方律师转头看向法官,“证人的经济依赖性和利益关联直接关系到其证言的可信度。这笔借款发生在作证之后,且合同条款存在明显的逾期高额违约金,”
“我签的时候不知道是他!”何必的声音突然拔高,压过了对方的律师,“我根本不知道债务另一端是谁!”
“但你确实签了合同,也确实收了钱。”对方律师挑起眉毛,“这十二万,您还清了吗?”
何必沉默。
他没有还清。苏晚晴的事还没彻底了结,他手里根本没那么多现金。
“没有还清。”对方律师替他回答,然后转向法官,“审判长,我申请进一步质询证人与原告之间的其他债务往来。”
法官皱眉:“继续。”
对方律师再次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文件:“我这里有一份银行流水记录,显示在过去半年内,证人何必的账户与原告郑明学名下的某公司账户,存在三笔总计二十三万元的资金往来。请问证人,这些交易是什么性质?”
何必觉得自己像被人迎面泼了一盆冰水。
二十三万?他根本不记得有那么多。他翻过那些流水记录,有些是他替苏晚晴还债时经手的款项,有些是赵秀兰让他代转的抚养费,但具体每一笔,他混乱了。
“证人?”法官催促。
“这些是……”何必舔了舔发干的嘴唇,“有些是代付,有些是转借,”
“代付什么?转借给谁?”对方律师步步紧逼,“是和本案被告赵秀兰有关的债务吗?是您替她处理与前夫的经济纠纷,从而让她欠您的人情,确保她在抚养权案件中出庭作证?”
“不是!”何必猛地站起来,“我没有,”
“证人,请坐下。”法官的声音沉下来。
何必慢慢坐回去,感觉手指在发抖。
他侧头看向赵秀兰。
赵秀兰已经不再盯着他了。她扭头看着另一边,肩膀微微起伏,像是在极力压制什么。她的手臂抱着胸前,指节泛白,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
“证人,”对方律师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我想换一个角度提问。您和赵秀兰是什么时候认识的?”
“大概……四个多月前。”
“四个多月前。”律师重复,然后转向陪审席方向,“也就是在赵秀兰与前夫分居之后、提起抚养权诉讼之前。”
“是。”
“您认识她的前夫郑明学吗?”
“不认识。”何必顿了顿,“至少当时不认识。”
“那现在呢?”律师微微一笑,“现在您知道您借的钱,有一部分很可能来自他了吗?”
何必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律师没有放过他:“证人何必,您是否曾经在和赵秀兰的共同生活期间,知道她前夫正在追讨一笔债务?是否知道这笔债务的一部分直接关系到您本人的财务状况?”
“我不知道。”
“您确定吗?”
“我当时不知道钱是从哪儿来的!”
“但您没有质疑过,”律师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您没有问过这笔钱到底是谁的,也没有查过来源。您只是签了字,拿了钱,然后今天坐在这里,为借钱给您前夫的女人作证。您不觉得,这很巧合吗?”
何必的后背贴紧了椅子。
他感觉自己掉进了一个早就挖好的坑里。
“审判长,”对方律师转身,声音提高了八度,“我请求法庭认定证人何必的证言因利益冲突而缺乏可信度,同时,我申请进一步查明证人与原告郑明学之间的债务关系,以及证人是否在知情或不知情的情况下,被用作某种‘债务替代’的棋子,”
“反对!”赵秀兰的律师再次起身,“这完全是猜测,”
“我撤回申请中的推断部分,”律师后退一步,“但我保留追查证人账目真实来源的权利。”
法官沉默了几秒:“驳回申请,但记录在案。请继续质询。”
何必觉得自己像被抽干了力气。
他慢慢抬起头,看向旁听席。
赵秀兰终于转过脸来。她的眼睛发红,但没有哭。她的嘴唇哆嗦着,嘴角向下撇,像是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她的眼神里有一种何必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怨恨,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失望,掺杂着浓烈的愧疚和不解。
何必在想,她是不是也什么都不知道。
可对方律师的下一句话,打破了他最后的侥幸。
“请问证人,您的借款合同上的担保人,是谁?”
何必低头,看向那份合同。
担保人那一栏,写着“赵秀兰”。
他猛地抬头,看向赵秀兰。
赵秀兰的脸色已经彻底白了下来,嘴唇在发抖。她的手攥着包带,指节发青。她不敢看何必,只是盯着前方空无一物的地方,像是整个世界都在她面前崩塌。
“我不知道……”
“证人,您签合同的时候,没有看到担保人签名?”
何必想说没有,但他说不出来。
因为他记得很清楚,当时他拿到合同时,担保人那一栏是空着的。对方说担保人临时有事没来,让他先签,回头再补。
他当时着急用钱,没多想。
现在想来,那根本就是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
“审判长,”对方律师的声音平稳而清晰,“这一系列的证据表明,证人与原告、被告之间存在着复杂的经济利益关联,其证言的客观性、自愿性和可信度都存在严重疑问。我方请求法庭在评估证人证言的全部效力时,充分考虑上述因素。”
“已记录在案。”法官点头,“辩护律师是否需要进一步质询?”
赵秀兰的律师站起来,脸色铁青:“我方……暂时没有问题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无奈。
何必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在耳朵里放大。
他看向赵秀兰,想跟她说句话,但对方律师已经转向法官:“审判长,我方请求暂时休庭,理由是证人证言的可靠性已受到实质性质疑,我方需要补充相关证据和证人,以还原事实真相。”
“休庭十五分钟。”法官敲了一下法槌,“旁听人员请保持庭内秩序。”
法槌落下的声音像一块石头砸在何必心上。
他慢慢站起来,感到腿在发抖。法警示意他可以退席,他跟着指引走出证人席,穿过旁听席边缘的通道。
经过赵秀兰身边时,他停了一下。
“秀兰,”
“别跟我说话。”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但那股冷意让何必如坠冰窟。
她低着头,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她紧紧攥着的手背上,砸出一朵朵碎裂的水花。她没有擦,也不想让别人看到自己在哭。
何必看着她颤抖的肩膀,想伸手碰她,又收回来。
“我真的不知道。”他压低声音。
赵秀兰抬起头。
她的眼睛发红,眼线已经化开了一点,但目光冷得像刀:“何必,你告诉我,这十二万,你是不是借我前夫的?”
“我不知道是他,”
“你是不是借了?”
何必沉默。
赵秀兰的眼眶里滚下大滴的泪珠,她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你是不是觉得,我让你签字,是为了让你替我拿钱?”
“我没有,”
“你没有?”她猛地站起来,声音拔高,“你没有想,那你知不知道,他拿这个合同来威胁我!你知道他说什么?他说,‘你的新男人欠我钱,你觉得法官会信他还是信我?’”
何必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早就算计好了,”赵秀兰的声音开始发抖,“他让你签那份合同,让你以为你是帮苏晚晴还债,实际上那笔钱是他放出去的线!他从头到尾都知道你会出庭!他知道我会求你,”
“我真的不知,”
“你不知?!”赵秀兰的眼泪汹涌而出,她的声音在颤抖,泪水冲刷着脸上的妆容,“你不知道你还签?!你不知道你还拿他的钱?!”
何必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法警走过来:“请保持秩序,法庭内不得喧哗。”
赵秀兰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快步走向走廊。她的高跟鞋声响在空荡的走廊里,急促而凌乱。
何必想追上去,却被一个声音叫住。
“何必。”
他回头,看见顾思琪站在旁听席的最后一排。
她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着刚才录音的画面。她看着何必的眼神很复杂,不是愤怒,也不是同情,而是一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审视。
“你被她坑了。”她说。
何必没有回答。
“不,”顾思琪摇了摇头,“应该说,他被你坑了。”
她说完,转身也走向走廊。
何必站在原地,感觉头顶的灯光像刀子一样扎在身上。
他低头看向手机,屏幕上是苏晚晴最后发来的那条消息:“你选她了,对不对?”
他现在终于知道那个问题的答案了。
他没有选择任何人。他只是一个棋子,被别人摆弄着,走进了布好的局里。
走廊尽头,赵秀兰靠在墙边,低着头,肩膀在抖动。她哭得很克制,压抑着声音,但那种无声的哭泣比嚎啕大哭更让人心碎。
何必慢慢走过去,在她面前停下来。
“秀兰……”
她没有抬头。
“我真的不知道,”何必的声音哑得厉害,“我没想过他会利用我,”
“利用你?”赵秀兰终于抬起头,泪水模糊了她的妆容,那张平日里风风火火的脸,此刻狼狈得像一场事故,“何必,你不明白吗?他利用的不只是你。他利用的是我们所有人。”
她盯着何必,眼泪一颗一颗滚落,声音里带着苦涩的笑:“你知道最可笑的是什么吗?我以为你是唯一能帮我的人。我以为你至少是干净的。”
何必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
“秀兰,我不会放弃,”
“你还能做什么?”赵秀兰擦了一把眼泪,声音里带着疲惫,“你连自己都保不住。你连自己签了什么合同都不知道。你在法庭上成了他最有力的武器,还是对着我打的。”
何必说不出话。
他想起昨晚在别墅里,赵秀兰让他签保证书时的表情,那是信任。
而现在,那种信任碎得连渣都不剩。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何必回头,看见苏晚晴站在另一端的拐角,远远地看着他们。她没有走过来,只是看着何必蹲在赵秀兰面前,看着赵秀兰哭着控诉他。
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让何必觉得害怕。
顾思琪从旁听席走出来,看了一眼何必和赵秀兰,又看了一眼远处的苏晚晴,轻轻叹了口气。
“十五分钟后继续开庭,”她看了一眼手表,“你们最好想清楚,接下来怎么打。”
何必站起身,看向赵秀兰。
赵秀兰依然靠在墙上,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砸在地上。
“秀兰,”
“让我一个人待会儿。”她的声音干涩而遥远。
何必站在原地,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
最后他转身,一步一步走向走廊另一端。
苏晚晴看着他走近,脸上没有表情。她的眼睛很亮,像是在审视一个已经看透的人。
“何必。”
他停下来。
“你知道我是怎么认识那辆黑色轿车的吗?”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根针扎进何必耳朵里。
何必没有说话。
“那辆车,之前停在赵秀兰前夫的公司楼下。”苏晚晴顿了顿,“我见过一次。”
何必的心脏猛地一沉。
“你是说她,”
“我不知道。”苏晚晴转开视线,看向走廊尽头的赵秀兰,“但你知道这种巧合,从来不是巧合。”
她说完,转身走向旁听席,留下何必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走廊里。
法槌声再次响起。
“请证人回到证人席。”
何必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回法庭。
他不知道接下来等待他的是什么,但有一点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他的证言,已经彻底废了。
而他和赵秀兰的关系,也碎得拼不起来了。
法庭的灯光依然明亮,国徽在头顶沉默地注视着一切。何必坐回证人席,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摩擦着布料,心里只想着一个问题。
这份合同,到底是谁放在他面前的?
可不可能是林妙妙?
还是,
他的思绪被法官的声音打断:“请对方律师继续提问。”
对方律师站起来,脸上带着平静的微笑。
何必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趁着对方律师翻阅文件的间隙,他低头扫了一眼屏幕。
一条新消息,来自未知号码。
只有一行字:“你以为这就结束了?下一份合同,会让你彻底失去她。”
何必的手指猛地收紧,指尖泛白。
他知道,这场仗,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