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必站在客厅里,看着苏晚晴从楼梯上走下来。
她的脚步很轻,像是刻意不想惊动任何人,但何必还是听到了木地板发出的细微声响。他抬头的时候,苏晚晴已经走到了楼梯拐角,手里攥着手机,屏幕还亮着。她的眼眶有一点红,但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平静得不正常。
“还没睡?”何必问。
苏晚晴没有回答。她走到茶几旁,把手机放在上面,屏幕朝上。何必低头看了一眼,那是一段录音文件的播放界面,时长大约十五分钟,恰好是他刚才在楼下开会的时间。
何必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你录了音?”
“走廊隔音没那么好。”苏晚晴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面没有温度的水,“但我还是录了一份,怕自己听漏了什么。”
何必沉默了几秒,伸手去拿手机。苏晚晴没有阻止他,只是看着他的手指触碰到屏幕边缘,然后按下了暂停键。那段录音的波形图上,有三处明显的停顿,正好对应他刚才面对赵秀兰时犹豫的三个瞬间。
“你打算拿这段录音干什么?”何必问。
“我想问清楚一件事。”苏晚晴的语气忽然变得很认真,认真到有一种撕破什么东西的脆响,“你为什么不敢对赵秀兰说‘不’?”
何必的手指顿住了。
“你听见了。”何必慢慢说,“这件事我需要考虑,”
“考虑什么?”苏晚晴打断了他,“赵秀兰提出的条件是什么,公开财务,成立投票小组,把她自己的利益和团队决策绑在一起。这听起来好像很公平,但你我都知道,这件事的关键根本不是方案本身。”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直直地盯着何必的侧脸。
“关键在于,你需要她手里的东西。”
何必的手指从手机屏幕上移开了。
“你听了很多。”他说。
“我听够了。”苏晚晴的嘴唇微微颤抖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冷静,“何必,你从来不是个优柔寡断的人。你决定让我住进来的时候,只用了不到一个晚上。你决定查郑学明,连调查公司都是当天联系的。可就在今天,赵秀兰当着所有人的面质疑你的决策,而你连一个正面的回应都给不出来。”
“因为你没有办法。”她的声音开始有一丝发颤,像是要裂开的前兆,“你不敢拒绝她,因为你还要从她手里拿到赵秀兰的账本,你要查郑学明,你要查陈耀华,你需要她配合。所以你只能先顺着她。”
何必靠在沙发扶手上,没有说话。
“我说得对不对?”苏晚晴看着他。
“对。”何必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你是对的。我需要她的账户记录。”
苏晚晴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所以你承认了。”她的声音变得很低,低到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你为了查线索,愿意把团队的决策权交出去。你为了一个还没查清楚的人,把顾思琪架到火上烤。你为了赵秀兰手里的东西,把我们所有人,我、顾思琪、林妙妙,全都晾在那里。”
“我不是那个意思。”何必的语气忽然变得有些急,“这只是一个暂时的策略,”
“暂时的策略?”苏晚晴猛地提高了声音,“你知不知道临时策略用多了也会变成习惯?今天你给了赵秀兰一个‘考虑’的答复,明天她就会要一个‘可行’的承诺。后天她就能拿着这些承诺告诉所有人,这个团队,你是在听她的。”
何必的眉头拧紧了。
“你想得太远了。”他说。
“是吗?”苏晚晴拿起手机,把录音进度条拖到了中间位置,“再听一下,你说的那句‘过两天再谈’,是什么语气?”
她没有按下播放键,但何必知道她在说什么。那句话他确实说得不够坚决,停顿了整整两秒钟,声音放软了,像是一个人在犹豫中求和的尾音。
“你给顾思琪一个交代了吗?”苏晚晴问,“没有。你只是说她反对得太激烈了,需要冷静一下。”
说完这句话,她的眼眶彻底红了。
“何必,我不是在挑拨你和赵秀兰的事。”苏晚晴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但她没有擦,“我是在担心你。你为了追查一个债主的线索,让自己陷入一个更大的坑里,你知不知道赵秀兰如果拿到了决策投票权,你以后的所有决定都得经过她点头?”
“我知道。”何必说。
“那你还给她?”
“因为我现在没有更好的选择。”
苏晚晴愣住了。
她看着何必的脸,看见他眼底的疲惫和某种不易察觉的狼狈。那是一种被逼到墙角后的无奈,他不是不想拒绝赵秀兰,而是他算了一笔账之后发现,拒绝的代价太大了。
“你觉得我会偏帮赵秀兰。”何必说,“但事实是,我没有偏帮她。我只是不能现在就撕破脸。”
“那你准备什么时候撕?”苏晚晴的声音忽然变冷了,“等她真的拿到了投票权?等她真的把你架空了?还是等她把整个团队变成她自己的后援团?”
何必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被身后的脚步声打断了。
顾思琪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水。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眼底深处的冷意像是一层薄薄的冰。她显然也听见了,刚才那段对话的音量,整个一楼都听得清楚。
“你们吵得整个一楼都听得见。”顾思琪把水杯放在餐桌上,“我本来不想下来,但你们越说越热闹。”
苏晚晴转过头,眼神有些闪躲。她跟顾思琪的关系一直不算亲密,顾思琪是前同事的亲戚,两人之间隔着一种客气,像隔着一条看不见的河。
“对不起,吵到你了。”苏晚晴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眼眶还红着。
“你没必要道歉。”顾思琪靠在餐桌边,语气冷得像刀片,“你刚才说的每一句话我都同意。”
苏晚晴愣了一下。
“我早就告诉过何必,这样两边不得罪最终会两边都得罪。”顾思琪看了一眼何必,“你不是不知道这个道理,你只是不敢选。”
何必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思琪,你,”
“我什么?”顾思琪的语气忽然变得有点冲,“我刚刚在楼上也想了很多。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心里肯定在盘算,等拿到赵秀兰的账本之后,再想办法压住她的决策权。但你有没有想过,等你拿到账本的那个时候,赵秀兰已经坐在会议桌上多一个星期了。”
“那一周会发生什么?”顾思琪的声音冷得像刀刃,“她能在这七天里拉拢林妙妙,再施压苏晚晴,最后把我挤出去。等你的账本拿到了,你会发现自己手里的团队已经被拆得差不多了。”
何必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他忽然发现自己确实没有算到这一步。
“你,”何必想说点什么,但发现自己的声音有些哑。
“你只算了怎么拿到证据,没算拿到之后怎么收场。”顾思琪冷冷地说,“你是不是觉得成功拿回账本之后,赵秀兰会乖乖交权?”
何必沉默了很久,最后低声说:“我没那么天真。”
“那你告诉我,你打算怎么收场?”
何必没有回答。
苏晚晴看着何必的表情,心里的最后一丝希望也碎了。她忽然意识到,何必确实没有后手,他只是走一步看一步,撑到能拿到证据为止。
“我明白了。”苏晚晴的语气忽然变得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你根本就没想好之后怎么办。”
何必的嘴唇动了动,但什么都没说。
顾思琪看着两人,忽然转身走向楼梯。
“我走了。”她说,“你们吵完了叫我。”
“等一下。”苏晚晴叫住了她,“你,”
“我没什么可说的了。”顾思琪头也没回,“我说的话该说的都说过了,他现在听不进去,我说再多也没用。”
她踏上第一级楼梯,身体微微侧了一下,像是想回头,但最终还是没有。她的脚步声在楼梯上渐行渐远,最后变成一声轻轻的关门声。
客厅里只剩下何必和苏晚晴。
苏晚晴把手机收进口袋,低头看着地面,沉默了大约十秒钟。然后她抬起头,眼眶还红着,但眼睛里的泪已经干了。
“何必,我问你一个问题。”
何必看着她。
“如果有一天,”苏晚晴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惊碎什么,“赵秀兰拿我当条件,你会怎么做?”
何必的心猛地往下坠。
“她不会的。”
“我是说如果。”
何必张了张嘴,但发现自己说不出答案。
这片刻的停顿,像一把刀扎进了苏晚晴心里。
她笑了,笑得惨淡而了然。
“你不说我也知道。”苏晚晴的声音忽然变得很稳,“你会选账本。”
“苏晚晴,”
“因为你不会让任何东西挡在你查清真相的路上。”她看着他,“那天晚上你让我住进来的时候,你说你只是不想看到一个女孩在街头被追债。我信了。但现在我忽然发现,你收留我的时候,心里是不是也在盘算着什么?”
何必的脸色变了。
“别说了。”
“抱歉。”苏晚晴往后退了一步,然后转身朝楼上走去,“我不该说这些的。”
何必站在楼梯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三楼的转角。
然后他听到了楼上房间门打开的声音,然后是衣架的轻轻碰撞声。
他没在意。
但五分钟之后,当苏晚晴背着一个双肩包、手里拖着一个行李箱走下来的时候,何必的瞳孔猛地收缩了。
“你,”他快步走到楼梯口,“你干什么?”
“搬走。”苏晚晴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没有任何涟漪,“我觉得你说的对,我需要一点空间想想。”
“你不能就这么走。”何必拦在她面前,“现在外面,”
“外面有债主,我知道。”苏晚晴抬起头看着他,眼底的泪痕已经干透了,留下一道浅浅的红痕,“但待在你这儿,我可能更危险。”
何必愣了一秒:“你什么意思?”
“你以为我看不出来吗?”苏晚晴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你今天对赵秀兰让步的时候,你心里想的根本不是什么团队的未来,你只是怕她翻脸走了,拿不到账本。你把我们都算进去了,包括我。”
“你……”
“我是什么人?”苏晚晴忽然笑了,笑得有些惨淡,“我是被你救下来的人,是欠你人情的人。我不该这么说,但我实在忍不住了,何必,你今天的样子让我觉得陌生。”
何必的手僵在半空。
“你可以为了查线索把信任当成筹码。”苏晚晴的声音越来越低,“那明天呢?如果有一天赵秀兰拿我当条件呢?你会怎么选?”
何必的心猛地往下坠。
“我不会那么做。”
“今天之前我也不觉得你会。”苏晚晴把双肩包背好,拖着行李箱绕过何必,“但我已经不能确定了。”
她走到了大门口,伸手去拉门把手。
“苏晚晴,”何必喊道,“你至少等到明天,”
“等不了了。”苏晚晴回头看了一眼客厅,视线落在茶几上那部手机上,“那段录音我删掉了,但我忘不掉。”
她推开门,夜风灌进来,吹得她的头发微微飘起。
“何必,等你把赵秀兰的账本拿到了,再来找我。”她站在门口,声音在夜风中显得很轻,“但如果那时候你已经变成了另一个人,那就算了吧。”
她关上了门。
何必愣在原地,听着门外行李箱滚过水泥路面发出的轱辘声,越来越远,最后彻底消失。
客厅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低头看了一眼茶几,上面还放着苏晚晴留下的那杯水,杯子边缘有一道浅浅的口红印。
顾思琪的脚步声忽然从楼梯上传来,她站在楼梯中间,脸色凝重得像一块石头。
“走了?”她问。
何必点了点头。
顾思琪沉默了很久,最后走了下来,端起刚才自己放下的那杯水喝了一口,然后放在了茶几的另一侧。
“你不去追她?”她问。
“追回来又怎么样?”何必的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一样,“她说得对,我确实还没想好怎么收场。”
顾思琪靠在沙发边缘,目光落在落地窗外的夜色里。路灯把院子里的石板路照出一层惨白的光,苏晚晴的背影已经看不见了。
“你打算怎么办?”顾思琪问。
何必没有回答。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未读消息的提示,赵秀兰十分钟前发了一条信息:“方案考虑得怎么样了?”
何必的手指在屏幕上停留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回复。
他把手机倒扣在茶几上,屏幕与木头碰撞发出一声闷响。
“我不知道。”他说。
顾思琪没有追问。
她站在何必旁边,看着窗外空洞的夜色,忽然说了一句话,声音轻得像是自言自语:“如果你现在这样,她可能永远都不会回来了。”
何必的手指猛地攥紧,骨节发白。
但他还是没有追出去。
客厅里安静了大约两分钟。顾思琪一直站在落地窗前,看着路灯照亮的院子。忽然,她眯起了眼睛。
“何必。”
何必抬起头。
顾思琪指了指窗外:“你看那边。”
何必走过去,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院子外那根路灯下面,那辆黑色轿车又重新出现了。它就停在刚才的位置,车灯熄着,像一头蛰伏的野兽,一动不动。
何必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它什么时候回来的?”
“不知道。”顾思琪的声音有些紧绷,“但刚才苏晚晴走出去的时候,这辆车就已经在那里了。”
何必的心脏猛地一沉。
他快步走到门口,拉开门,夜风裹着凉意扑在脸上。门外的石板路空荡荡的,已经看不见苏晚晴的影子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路面,行李箱的轱辘痕迹在路灯下清晰可见,一路延伸到路口的拐角。而在那个拐角的阴影里,黑色轿车的前轮刚刚碾过半块碎裂的砖石,轮胎上还粘着夜露和泥土。
何必的手紧紧攥住了门框。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苏晚晴刚才离开的时候,他根本没有确认她要去哪里。她身上没有钱,没有地方可去,外面还有追债的人。
而她的行李箱,刚刚经过了那辆车的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