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里的气氛不太对劲。
林妙妙端着水杯从厨房出来的时候,看见何必坐在沙发正中央,面前茶几上摊着几页打印纸。赵秀兰坐在他对面,翘着二郎腿,表情看不出波澜。顾思琪靠在餐厅门框边,双臂交叉,目光落在那些纸上。
“人都到齐了,开个会。”何必抬头看了三人一眼,“苏晚晴呢?”
“在楼上接电话。”顾思琪说,“她妈的。”
何必等了三秒,没继续等。他把那几页纸往前推了推,纸张滑过茶几表面,边缘微微卷起。
“这是赵姐昨天给我的方案。”他声音很平,“你们先看看,有什么想法直接说。”
林妙妙放下水杯,凑过来拿起一页。她扫了几行,眉头慢慢皱起来,又翻到第二页,脸色变了。
顾思琪没动。她只是抬了抬下巴:“你先说说什么内容,省得我自己看浪费时间。”
何必抿了抿嘴唇,没计较她的语气。
“两个核心点。”他用手指点了点桌面,“第一,赵姐同意公开她从平台拿到的所有财务记录,包括她的份额分配明细和过去的合同条款。第二,她要求团队在这周内成立一个正式的决策小组,以后所有涉及资源和资金分配的决策,都必须小组投票决定。”
他说完,客厅里安静了两秒。
林妙妙抬起头,表情复杂:“等等,赵姐你……”
“公开财务记录。”赵秀兰打断她,语气很稳,“我昨天跟何必谈过了。既然大家觉得我藏着掖着,觉得我占得多了,那就摊开来看。我这些年从平台实际拿了多少,扣了多少税,中间走了多少关系要打点,都有账目可查。”
她说得坦然,语气里甚至带着一丝自嘲的意味。
顾思琪终于动了。她走过来,弯腰拿起那几页纸,目光迅速从第一页扫到第三页。她看得很仔细,嘴角抿着,没有急着说话。
何必倚回沙发靠背,视线在几个人脸上来回扫了一圈。
他看得出来,赵秀兰这个方案是下了血本的。公开财务记录,对于一个在这个行业混了多年的老主播来说,相当于把自己的底牌亮给所有人看。那些分成比例、灰色收入、合作方返点,一旦公开,就再也没有什么秘密可言。
但这恰恰也意味着,赵秀兰在逼所有人表态。
“我不同意。”
顾思琪放下纸张,声音不大,但斩钉截铁。
赵秀兰眉头挑了一下:“哦?”
“我不是反对公开财务记录。”顾思琪站直身体,视线径直对上赵秀兰,“你愿意公开是你的事,我对你过去拿多少没兴趣。但成立决策小组投票这件事,我不能答应。”
“为什么?”林妙妙忍不住问。
顾思琪转过脸看她,目光冷了两分。
“因为我们这里没有真正的‘小组’。”她说得很慢,一字一句都带着压着的不满,“你来这个别墅多久了?我来了多久?赵姐又占了多久?每个人的付出、资源、人脉都不一样,凭什么用投票来平摊决策权?”
“你这话说得……”赵秀兰放下翘着的腿,身体微微前倾,“合着你的意思是,你的意见比我金贵?”
“我没说我的意见比你金贵。”顾思琪不躲不闪,“但我在平台三年前就做到头部,我的内容风格、粉丝画像、变现路径都跟你完全不一样。你走的是亲民大女主路线,我做的是高冷轻奢。如果我们的转型方向要靠投票来决定,那最后结果不是中间路线,是两边都不讨好。”
“那你觉得应该怎么定?”赵秀兰的声音开始绷紧了,“你一个人说了算?”
“我没这么说。”
“那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顾思琪顿了一下,目光移向何必,“先确定一个核心方向,再根据这个方向分配资源。而不是先绑一个决策小组,每天投票内耗。”
林妙妙在旁边咬着嘴唇没说话,视线在两个人脸上来回跳。
何必沉默了几秒。
他看得出顾思琪的真实用意。她不是反对决策小组,她是怕被投票掣肘,怕自己手里的牌被规则稀释。她在这个团队里一直是那个靠能力和判断吃饭的人,让她跟别人平起平坐投票,跟削她的权威没什么区别。
“顾姐说得也有道理。”他开口了,语气尽量平和,“但赵姐提的这个方案,核心其实不是谁说了算,而是大家怎么一起做决定。现在是转型期,后面涉及资金调度、内容排期、商务对接,每件事都要协调。没有一个共同认可的规则,后面乱子只会更多。”
“那你就是同意投票了?”顾思琪直直看着他。
“我没说完全同意。”
“那你什么意思?”
何必被她这一问,后脑勺微微发麻。
客厅里的空气变得黏稠起来。林妙妙默默退后半步,把自己放进单人沙发的阴影里。赵秀兰的目光钉在何必脸上,等他说话。
“我的意思是,”何必放慢了语速,“方案可以调整。比如说,重大决策投票,日常执行由负责人拍板。赵姐的方案也不是不能改。”
“改多少?”顾思琪追问。
“具体细则……”
“你今天能定吗?”
何必语塞了。
他感觉到赵秀兰的目光变得微妙起来,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审视。他甚至能感觉到她心里在想什么。何必没有直接站她,但也没有直接站顾思琪。他在和稀泥。
可和稀泥,在某些时候就等同于偏袒。
“今天暂时定不了。”何必最终说出来,语气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疲惫,“这个方案涉及的东西太多了,大家回去再想想,过两天重新谈。”
“行。”
赵秀兰站起来,动作干脆利落。她拍了拍裤子上不存在的褶皱,冲何必点了点头,“那你们慢慢想,我上楼了。”
她转身朝楼梯走去,背影看不出什么情绪。但就在她经过顾思琪身边的时候,她的肩膀似乎故意碰到了顾思琪的手臂。很轻,但很明显。
顾思琪没有躲,也没有回头。
客厅里重新安静下来。林妙妙低头看着水杯里晃动的温水,小声说了句“我也先上去了”,就快步上了楼。
何必留在沙发上,伸手捏了捏眉心。
“你也觉得我针对她?”
顾思琪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一丝说不清的味道。
何必放下手,看着茶几上的纸张:“不,你说的是事实。”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定?”
“因为赵姐说的也是事实。”
顾思琪沉默了两秒,忽然冷笑了一声:“何必,你知不知道你这样两边都不得罪的搞法,最后只会两边都得罪。”
她没有等他回答,转身朝厨房走去,脚步声在空旷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何必坐在沙发上,没动。
他知道顾思琪说的是对的。他也知道自己刚才的表现不够果断。但他现在根本没办法果断。赵秀兰手里有他需要的财务记录,而那个记录直接关联到他能不能查清陈志强和陈耀华之间的关系。如果他公开支持顾思琪,赵秀兰会不会翻脸不认账?
他不敢赌。
至少现在不敢。
楼上,赵秀兰推开自己房门的时候,余光瞥见走廊尽头的窗户边站着一个人。
苏晚晴。
她侧对着窗户,手里握着手机,似乎刚挂断。听见脚步声,她转过头来,跟赵秀兰的目光碰了个正着。
“听完了?”赵秀兰语气随意,像是在说一件毫不相干的事。
“楼上隔音没那么好。”苏晚晴没有否认。
赵秀兰笑了笑,推门进了房间,把门轻轻带上。
苏晚晴站在走廊里,没有立刻走。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通话记录,又抬头看了一眼赵秀兰紧闭的房门。
她的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刚才何必的每一个停顿,每一次回避,她都听得清清楚楚。她知道何必不是什么优柔寡断的人。他在关键问题上一向果断,从不拖泥带水。可刚才他在赵秀兰和顾思琪之间选择了搁置,那不是他的风格。
除非……
除非他有什么不能说的理由,让他必须对赵秀兰让步。
苏晚晴捏紧了手机。
她忽然想起何必刚才在会议上那个短暂的停顿,他看向赵秀兰的眼神,似乎藏着什么她看不懂的东西。不是因为赵秀兰更有道理,而是因为他需要她手里的某些东西。这个念头像一根刺,扎进她心里。
她站在走廊里,看着楼梯口的方向,指尖因为用力捏着手机而泛白。她慢慢走向自己房间,在门边停下,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走廊,然后轻轻关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