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半,何必站在玄关的穿衣镜前,把黑色夹克拉链拉到顶,又低头检查了腰间。手机、钱包、车钥匙,一样不少。他抬起手,指尖掠过夹克里侧的内袋——那里硬邦邦的,是一支录音笔。
“好了吗?”
苏晚晴从客厅走出来,换了件深灰色的卫衣,头发扎成低马尾,脸上没什么妆,但唇色比平时深一些——大概是咬的。她低头把手机塞进牛仔裤兜,又掏出来看了一眼屏幕,再塞回去。
“你紧张。”何必说。
“你不紧张?”苏晚晴抬头看他,杏眼里有一点很淡的光,“手一直在摸口袋。”
何必的手顿住,垂下来。他没否认,只是侧身让开路:“走吧。”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门。玄关的灯自动熄灭,身后客厅里隐约传来电视声——顾思琪和赵秀兰坐在沙发上,一个盯手机,一个盯屏幕,都没起身送。林妙妙的房门关着,灯亮着。
门锁咔哒落下。
院子里的冷风扑面而来,苏晚晴缩了缩肩膀。何必已经走到车旁,拉开副驾的门,没说话,站在原地等她。
苏晚晴走过去,低头钻进车里。车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风声。
何必绕到驾驶座,点火,打方向盘。车子缓缓倒出院子,车头调转,驶上街道。
后视镜里,别墅的灯光渐渐缩小。
苏晚晴偏头看了一眼,又转回来,盯着前方的路面。
车里安静了大约两条街。
“就咱们俩去。”苏晚晴开口,声音不大,像在确认什么。
“嗯。”
“你本来打算一个人走的,对不对?”
何必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紧了紧,没接话。
“早上我看见你把车钥匙单独放在鞋柜上,”苏晚晴的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件已经发生的事,“其他人的钥匙都还在老地方。你是等我们都睡了再走。”
何必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你没睡。”
“我睡得着吗?”苏晚晴转过头看他,“你昨天说那些话的时候,语气就跟你当初决定一个人去跟陈耀华吃饭那天一模一样。”
何必嘴角动了动,大概是想说点什么反驳,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所以我就想,”苏晚晴靠着座椅,目光落在前方,“如果拦不住你,至少跟着你。”
“没必要。”何必说。
“你说了不算。”
车子拐过一个弯,路边的路灯开始密集起来,橘黄色的光一段一段掠过车内。何必看着前方,嘴唇抿成一条线,隔了几秒才开口:“你知道今天去见谁吗?”
“陈耀华。”
“你知道地点在哪儿?”
“城西工业园区。”
“你知不知道那地方有多偏?”
“知道。”
何必的声音沉下去:“那你知不知道——”
“我知道。”苏晚晴打断他,声音没有提高,却比刚才稳,“我都知道。但我不可能坐在家里等你回来。”
何必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
他下意识瞥了一眼后视镜——车尾方向,一辆黑色轿车正从别墅区的路口拐出来,保持着约两百米的距离,速度不快不慢。何必眯了眯眼,没有加速,也没有改变方向,只是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在前方路面上。
“林妙妙的事,我也有责任。”苏晚晴低下头,盯着自己膝盖上的双手,“她欠那三十万,是因为——”
“我知道。”何必说。
苏晚晴猛地抬头。
“她跟你说的?”她的声音有点颤。
“不用她说。”何必看着前方,语调很淡,“那天老李发来的账目里,有一笔转账是从你账上出去的,时间是你辞职后第三天。金额不对,但渠道重合。”
苏晚晴张了张嘴,没出声。
“她拿那笔钱替你还了债,对不对?”
苏晚晴的睫毛颤了几下,低下头,好一会儿才轻轻“嗯”了一声。
车里再次安静下来。何必没再追问,苏晚晴也没解释。两个人之间好像有一层薄薄的东西被掀开了,但又没完全掀开,留着一个边缘。
过了几秒,何必说:“所以你今天跟来,是想替她还?”
苏晚晴摇头。
“那是为什么?”
“不知道。”苏晚晴的声音低低的,“就是觉得,不能让你一个人扛。”
何必的手指捏了捏方向盘,没说话。
他又看了一眼后视镜——那辆黑色轿车还在,不紧不慢地跟着。何必没有提速,也没有绕路,只是把车保持在原有的车道上。
车子驶过最后一个红绿灯,前方的路开始变窄。两侧的楼房渐渐矮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低矮的厂房和零星的仓库。路灯的距离拉大,光线变得暗淡。
苏晚晴看了一眼手机上的导航:“还有两公里。”
“嗯。”
何必放缓车速,目光在前方的路面上来回扫视。右手松开方向盘,摸了一下内袋的录音笔,又放回方向盘上。
苏晚晴注意到了这个动作,但没拆穿。
车灯扫过路边一块褪色的路牌——“城西工业园B区”。道路两侧的厂房更密集了,大部分卷帘门紧闭,墙上的喷漆字褪色斑驳。偶尔有一两辆货车停在路边,车斗落满灰尘。
何必打了个右转,驶入一条更窄的支路。
“第三车间。”苏晚晴读着导航上的地址,“应该就在前面。”
何必没回应,目光紧盯着前方。车速降到二十码,像一个谨慎的访客在陌生的街道上一点点试探。
前方约一百米处,一栋灰白色的厂房出现在视野里。二楼的窗户有几扇是破的,一楼的大门半开,露出里面黑洞洞的空间。
何必把车停在路边,熄火。
两个人坐在车里,看着那扇半开的门。
“就是这里。”何必说。
苏晚晴深吸一口气,解开安全带。
何必伸手拦住她:“等一下。”
苏晚晴停下动作,看着他。
何必的目光没有离开那扇门,但他开口了:“你确定要进去?”
“你确定?”苏晚晴反问。
何必转过头,对上她的视线。昏暗的车厢里,苏晚晴的眼神很平静,没有昨天那种慌乱和绝望,反而有一种奇异的笃定。
何必收回手:“好。那就一起。”
他推开车门,冷风灌进来。苏晚晴从另一边下车,快步绕到他身边。
两个人并排站在车旁,面对那栋灰白色的厂房。
何必正要迈步,余光里捕捉到什么东西。
他顿住了,目光越过厂房顶部,望向远处——大约两百米外,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另一个厂房的阴影里,车灯熄灭,看不清楚车牌。
但那辆车的位置,恰好能看清他们这边的一切。
“怎么了?”苏晚晴察觉到他停下,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
黑色的车影在昏暗的光线里像一块沉默的石头。
“……是跟踪我们的吗?”苏晚晴声音压低了。
“不知道。”何必盯着那辆车,眉头一点点拧紧,“但从这个位置看,不像是路过的。”
两个人都没动。
空气里飘来一股机油和铁锈混合的气味。远处那辆黑色轿车没有动静,没有启动,没有亮灯,就那么停着,像一个埋伏的哨兵。
何必收回目光,看了一眼那扇半开的厂房门。
门里面是什么,他不知道。
门外面停着什么,他也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踏出第一步开始,一切就回不了头了。
“走。”何必压低声音,迈开步子。
苏晚晴跟在他身侧,步子不大,但没有犹豫。
两个人并排走向那扇门。
身后,那辆黑色轿车依然安静地停在阴影里。
没有启动,没有靠近。
只是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