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壁有人穿拖鞋去卫生间,冲水声响完,又安静下来。何必等了五分钟,才从床上坐起。
灰夹克。
帽子。
备用手机。
一面地摊上买来的粉色小化妆镜。
他把东西塞好,贴着门板听了十几秒。走廊里只有空调外机的低嗡。何必开门出去,反手带上,锁芯响得很轻。
不坐电梯。
不走正门。
他从侧门出去,站进后巷阴影里。
凌晨两点前后的夜市像被人翻过一面。摊位收了,卷帘门拉到底,地上油渍在路灯下发暗。垃圾桶旁边有几只猫,眼睛一闪一闪。
何必沿昨晚甩脱深色外套那条巷子往东走。
巷子窄,两边老楼的墙根长着青苔。走到中段时,他看见一根电线杆。杆底缠着生锈铁丝,挂着一块“疏通下水道”的塑料牌。
铁丝绕三圈,活结尾巴朝北。
旁边另一块同样的牌,尾巴朝南。
何必蹲下看了两秒,没有碰。
这种东西不一定是标记。
但如果是,就不是给路人看的。
他继续往前。
小区后门半掩着,门卫室黑着。何必侧身挤进去,穿过小区,从正门出来。
对面是背街马路。
理发店、五金店、窗帘店,卷帘门全拉着。只有五金店门口一盏白炽灯还亮,黄得像没睡醒。
何必站到理发店卷帘门旁。
这个角度能看见夜市街口的交通指示牌,也能看见五金店门前那一小段路。
昨晚深色外套被甩掉后,消失在这一片。
如果他不是临时跟踪,而是轮班,那就需要一个地方交接。
何必把那面粉色化妆镜卡进卷帘门和地面的缝里,调整角度。镜面刚好照到交通指示牌下面。
他退后几步,挤进两家店铺之间四十厘米宽的缝隙。
后背贴冷瓷砖。
前胸几乎碰墙。
很难受。
但不弯腰看不到他。
时间一点一点往前走。
两点二十三。
街上没有人。
何必把手机屏幕按灭,放回内袋。腿有点麻,后背湿了一层汗。他没有换姿势。
两点三十一,一辆白色金杯从东边开过来。
车灯扫过卷帘门。
何必屏住呼吸。
金杯没有停,慢慢驶过五金店门口,拐走了。
不是它。
两点三十五,远处有摩托车声。
声音靠近,到街口时忽然低下去。不是熄火,是收油滑行。
何必从镜子里看见一辆摩托停在交通指示牌下面。
骑手穿黑色皮夹克,戴深色头盔,一只脚撑地。车没熄火,尾气在路灯下泛出一层淡白。
他低头看手机,又抬头扫了一圈。
两点三十七。
何必记下时间。
那个位置很刁。
指示牌正下方,路口治安监控看得到马路,却看不到它脚底这一块。不是随便停的。
又过了四分钟。
夜市街那头传来脚步声。
不急。
鞋底拖地,右脚比左脚重一点。
深色外套从街口拐出来,穿过马路,走到摩托旁边。
两个人没说话。
也没有点头。
深色外套从内袋里拿出一个黑色长方形东西,巴掌大小,硬壳,边缘反了一点光。
骑手接过去,看都没看,塞进皮夹克内袋。
然后他也从自己口袋里拿出一个差不多大小的黑东西,递回去。
八秒。
结束。
何必按下快门。
手机发出很轻的咔嗒声。
深色外套的头动了一下。
何必把身体往缝隙深处压,连呼吸都压住。
摩托油门一带,冲出街口,几秒就没了。
深色外套留在原地。
他站了大约二十秒。
何必没有动。
二十秒后,深色外套转身往夜市街回去,步子比来时快一点,但没乱。
何必继续数。
六十。
一百二十。
三分钟后,他才从缝里慢慢出来。
后背的衣服已经湿透,风一吹,冷得贴肉。
他走到指示牌下,蹲下看地。
路面还有两道新鲜轮胎印。前轮偏右,后轮正中,停过、转过,再离开。摩托是通勤胎,磨损不轻,不像临时借来的车。
何必调出照片。
第一张拍到了交换瞬间。两只手几乎叠在一起,黑色硬壳物在中间。
第二张更糊,但骑手右小臂露出来一截。黑红色纹身,被皮夹克袖口挡住大半,看不清图案。
够了。
他加密保存,退出相机,关掉定位。
这不是临时盯梢。
深色外套不是单独行动。
他有交接时间,有交接地点,有交接物。
何必把化妆镜从地上取出来,擦掉灰,塞进口袋。
回旅馆的路不能再走。
他往相反方向走,穿过两条街,推开一家通宵便利店的门。
“买什么?”
收银员戴眼镜,困得睁不开眼。
何必拿了矿泉水、面包和纸巾,付现金。收银员没多看他一眼。
出了门,他站在路灯下喝了半瓶水。
手机备忘录里,他打下:
`2:37摩托到。2:41深色外套交接。黑色硬壳物。骑手:黑皮夹克,深色头盔,右小臂黑红纹身。`
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交接点固定。执行层不止一人。中间节点未明。`
他看着最后四个字。
中间节点。
深色外套把东西给骑手,骑手再把东西送到哪?
答案不在这条街。
也不在便利店。
何必把手机按灭,拧紧瓶盖。
凌晨的背街很空,远处有货车压过井盖,咣当一声。
他现在有了第一截链子。
还缺链子另一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