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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深夜通报(1 / 1)

回到酒店时,已经快夜里十二点。

前台那个圆脸姑娘还在。

她低头刷手机,听见门响,抬头冲他笑了一下。笑得很熟练,眼神却在他外套上停了一瞬。

何必点点头,没说话。

电梯门快合上时,他从不锈钢门板的反光里看见她又低下头,手指在屏幕上点了两下。

也可能只是回消息。

他把这个念头按下去。

七楼到了。

走廊铺着深色地毯,脚踩上去没有声音。何必刷卡进门,先反锁,再挂防盗链。窗户锁扣是好的,窗帘后面贴着磨砂膜,看不见楼下,只能看见一团发黄的路灯。

房间里有股空调滤芯的霉味。

何必把背包放到床边,没有脱外套。

手机显示23:41。

老韩还没回。

他把南明区那间空屋里带出来的东西一样样摆在床头柜上。

调拨单碎片。

纸灰。

旧报纸上撕下来的短讯。

还有手机里那几张照片。

调拨单拼起来只有半张。川蜀冷链的logo还在,收货仓:贵阳乌当A4仓。备注那一行,李志勇的字迹往上挑。

单独交接,不经过分拣线。

红章压在旁边。

已核。

签字栏被裁掉了。边缘太直,像有人用刀片贴着尺子划了一下。

何必盯着那道切口看了一会儿。

乌当A4仓的41码皮鞋脚印。

南明空屋里的同一组脚印。

两处都不慌。

他把碎片重新装袋。袋口刚封上,手机震了一下。

老韩:“方便电话?”

何必拨过去。

两声之后,老韩接了,声音压得很低。

“你旁边没人吧?”

“没有。”

“南明区那个坠楼的,确认了。”老韩停了一下,“李志勇。”

何必握着手机,没有马上接话。

房间空调轻轻响着。

床头柜上的纸灰袋被风吹得动了一下,塑料边擦过木面,发出很轻的一声。

“怎么确认的?”他问。

“指纹,DNA。卷宗里都有。”老韩那边像是在翻纸,“8月23日凌晨两点四十分,南明区XX路老职工宿舍楼,六楼坠落。当场死亡。”

“定性呢?”

“意外坠楼。”

老韩说完这四个字,自己先沉默了。

何必等着。

过了几秒,老韩才继续:“尸检里有东西。左肩,后背,有掌印样淤痕。五根手指的印子拍出来了。坠落点离楼体三米二。”

何必闭了一下眼。

南明那栋楼的窗台不高,但人要从六楼出去,得先上窗台。三米二,不像脚滑。

他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

老韩在电话那头吸了口气:“案子走得特别快。上午出初步结论,四十八小时内火化。家属没闹,签字的是个亲戚。”

“名字。”

“王建国。”

何必的手指慢慢扣住手机边缘。

“哪个王建国?”

“问题就在这。”老韩声音更低,“派出所签字那个,身份证号是成都的,510开头。套号,照片对不上。登记身份是假的。”

何必看向床头柜。

调拨单上那个红色“已核”章,隔着证物袋,颜色还是很扎眼。

“川蜀冷链那边呢?”

“我也查了。7月26日贵阳线值班审核岗,编号CQ-0726,挂在一个仓管主管名下。名字叫王建国。贵阳本地人,520开头,在岗七年。上个月离职,联系不上。”

两个王建国。

一个在系统里盖章。

一个在派出所签字。

何必把床头柜上的旧报纸翻过来,又翻回去。

纸页很薄,被汗沾了一点,贴在指腹上。

“已核章是他盖的?”他问。

“是。仓管主管审核盖章。调度经理签字确认。”老韩顿了顿,“你手里那张,签字栏是不是被裁了?”

“嗯。”

“那栏应该是李志勇签的。”

何必没有说话。

电话里传来水龙头的声音,又很快关掉。老韩大概真躲在厕所里。

“兄弟,我这次查得有点过了。”老韩说,“分局那个老同事提醒我,这案子有人打过招呼,让下面别深挖。”

“谁打的?”

“他没敢说。”

何必拿起那袋纸灰。

里面只剩一小角,焦边卷着,中间那两个残字还看得见。

陈。

秀。

“还有吗?”他问。

老韩沉默了一会儿。

“有。”

这一个字,比前面那些都沉。

何必把纸灰袋放回桌上。

“说。”

“今天上午十点多,有人去了南明区派出所,调你进那栋楼的监控。”老韩说,“楼道,巷口,都拷走了。”

何必抬头,看向门。

防盗链挂着,银色的链环在灯下很亮。

“什么人?”

“中年男,穿皮鞋,开黑色帕萨特。车牌挂在贵阳那个王建国名下。是不是本人开的,我不敢说。”

41码皮鞋。

南明空屋。

乌当A4。

现在又多了一辆黑色帕萨特。

何必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一指宽。

楼下街道空着。马路对面停着几辆车,最外侧有一辆黑色轿车,车头压在树影里,看不清牌照。

他把窗帘放下。

“还有一件事。”老韩说。

何必没坐回去。

“8月22日晚上,那个假王建国在你这家酒店登记过。”

房间里突然安静得厉害。

空调停了一秒,又重新响起来。

“哪一层?”

“比你低两层。”

“人还在?”

“系统里显示退房了。登记用的是身份证复印件,不是原件。前台说戴口罩,看不清脸。”

何必想起刚才前台姑娘低头点屏幕的动作。

他问:“王建国离职前管哪个仓?”

“这个我还在确认。”老韩说,“但八九不离十,跟乌当A4有关。”

“确认了告诉我。”

“何必。”老韩第一次连名带姓叫他,“你明天买票回成都。别管贵阳了。”

何必看着地毯上的纹路。

酒店地毯颜色太深,一根头发掉进去都看不见。

“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老韩骂得很轻,声音却发干,“李志勇已经死了。”

何必把电话挂了。

他没有立刻动。

屏幕暗下去,映出他半张脸。下巴上有一点没刮干净的胡茬,眼底发青。

床头柜上三样东西摆成一排。

调拨单。

纸灰。

旧报纸。

没有哪一样会说话。

门外忽然传来电梯到站的提示音。

叮。

何必把东西全部收进证物袋,塞进背包侧袋。手机、充电器、钱包,装好。房间里他只住了两晚,没什么可落下的。

开门前,他贴着门听了一会儿。

走廊里没人说话。

他拉开门。

电梯正好从一楼上来,数字一格一格跳。门打开,里面站着一个穿黑色夹克的中年男人,四十岁左右,方脸,短发,手里拎着一个黑色公文包。

何必看了他一眼。

男人也看他。

眼神很平。

不像威胁,也不像认错人,只是确认。

何必走进电梯。

男人从他身边出去,皮鞋踩在地毯上,几乎没声。

门合上前,何必从缝里看见他停在走廊中间,回头又看了一眼。

电梯下行。

何必按着一楼键,指尖没有松。

到大堂时,前台姑娘不在,桌上只放着一杯没喝完的奶茶。

他出了酒店,没有回头。

马路对面那辆黑色帕萨特还停着。车窗贴了膜,黑得像一块板。

何必沿人行道往东走,走过路口,拐进一条小巷。

巷子里有家二十四小时沙县小吃,招牌坏了一截,只剩“沙县”两个字亮着。店里油烟味很重,墙上的菜单被蒸汽泡得卷边。

他点了一碗拌面,坐到靠墙的位置,脸朝门。

店里还有一个穿工装的男人在吃炒饭,手机外放短视频,笑声一阵一阵。

何必拿出手机,打开周明轩的聊天框。

“明天下午,老地方见。我有个问题问你。”

发送。

周明轩没回。

面端上来,花生酱糊在碗底,葱花撒得很随便。何必拌了两下,吃了一口,没什么味道。

手机又震。

老韩发来一句:

“确认了。王建国离职前管的仓,是乌当A4。”

何必夹着面的手停在半空。

乌当A4是收货仓。

7月26日那张调拨单,发货仓是成都总仓,收货仓是贵阳乌当A4。

王建国管A4。

可“已核”章盖在调拨单上,压的是发货前的审核。

何必把筷子放下,抽了张纸擦手。

他重新打开调拨单照片,把红章下面那行小字放大。

审核岗编号:CQ-0726。

字很小,被撕痕边缘压掉了一点。

如果只看照片,很容易漏过去。

调拨单不会只有一联。

仓库联在他手里。

存根联、财务联,至少该有一处还留着。

如果那边的签字栏没被裁掉,李志勇最后一笔签给了谁,应该还在纸上。

但档案不在贵阳街边这碗拌面旁边。

也不在老韩能随便伸手的地方。

成都总仓。

何必把照片关掉。

门外一辆车慢慢开过去,灯光扫进店里,又从墙上滑走。不是帕萨特。

他付了钱,从后门绕出去。

巷子另一头通着一条小街,路边开着几家不起眼的旅店。何必挑了最窄的一家。前台是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正低头打游戏,连眼皮都没抬。

“单间。”

“一百二。”

何必放了现金。

年轻男人拿钥匙时问:“身份证?”

何必也看着他。

年轻男人停了半秒,把钥匙放到柜台上:“三楼,右手边。”

房间很小。

床硬,墙皮有裂缝,窗户对着内街。对面居民楼的空调外机滴水,滴在铁皮棚上,一下,一下。

何必把背包放到床头,没有开顶灯,只开了床边的小灯。

周明轩还是没回。

他给苏晚晴发消息:

“贵阳的事还要几天。你和小雨按原计划走,别等我。”

发完,他把手机调成静音。

时间01:20。

何必坐在床沿,把证物袋放在膝盖上。

纸灰隔着塑料袋,轻得像什么都没有。

他想到李志勇写下“跟何先生说,对不起”时发抖的笔画,又想到南明那栋楼下,三米二之外的坠落点。

掌心那点擦破的皮已经结住,碰到证物袋边缘,还是疼。

旧报纸上的“中年男性”,终于有了名字。

李志勇。

死者。

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一下。

周明轩回了两个字:

“几点?”

何必看着那两个字,慢慢打:

“下午两点。”

他停了停,又补了一行:

“我要问CQ-0726。”

指尖悬在发送键上。

窗外的滴水声还在。

一下。

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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