预制菜合同打印出来,逐页过了一遍。四页纸,付款节点清晰:首期一万二,样片确认后一万二,终版交付后一万六。没有隐藏的坑。他把合同装进透明文件袋,喝了口凉白开。
苏晚晴从二楼下来,头发扎成低马尾,穿着藏青色短袖。
“徐铭旗几点到?”
“九点半。”何必放下杯子,“一碗鲜分镜画完了吗?”
“还差三条,预告版十五秒素材够剪。”
“不急,分镜全部画完一次过。”
苏晚晴在沙发扶手上坐下,嘴角动了动,没说话。何必知道她在想什么。从昨天王德胜落脚点查实开始,她一个字都没提截图的事。
“老韩还在查,判决书和成都受害者名单需要时间。”
苏晚晴抬眼看他,目光停了两秒:“我知道。”她说完走到电脑前,打开分镜文件。屏幕上米线在沸水中翻卷的特写,画面干净。
林小雨从院子里推门进来,运动鞋底沾着桂花碎屑。她把塑料袋放在厨房台面上:“买了点小白菜和豆腐。”
“豆腐便宜一半水分多,煎的时候容易散。”苏晚晴头也没抬。
“所以我买了三块。散了的做麻婆豆腐,没散的煎。”
九点十分,张磊的样品快递到了。林小雨拆开纸箱检查六件样衣,走线整齐,面料手感扎实。苏晚晴把T恤挂在活动衣架上,退后两步看了看,眼神里有专业判断的光。
九点二十五分,徐铭旗的白色比亚迪汉停在门口。他下车时拎着两个纸袋,一个装着合同公章,另一个装着三盒预制菜样品。
“何导,茶屿那条片子我看了,奶茶倒进冰杯的镜头太干净了。”
“那是晚晴拍的。”何必倒了杯凉白开递过去。
签合同的流程很快。两人逐页核对条款,确认拍摄周期、交付标准、付款时间。何必在付款节点上让徐铭旗手写加注了具体日期,然后双方签字盖章,整个过程十二分钟。
徐铭旗把三盒预制菜样品推到何必面前:“宫保鸡丁、酸汤肥牛、鱼香肉丝,昨天刚下生产线的。中午试试,味道不对直接跟我说。”
何必拿起宫保鸡丁翻看配料表,简洁干净,添加剂只有两行。
“供应链跑通了吗?”
“肉类和调料通了,蔬菜还是瓶颈。生菜青椒这些没法做预制,只能用根茎类替代。”徐铭旗揉了揉眉心,“但视频得先拍,投资人要看内容demo,时间窗就两个月。”
“菜品的视觉卖点不是加热过程,是加热之后的锅气。锅气得用灯光和蒸汽来造。”
徐铭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上次签意向的时候你没说这么细。”
“上次还没签合同。”
送走徐铭旗已经是十点零五分。何必把合同锁进二楼铁皮柜,下来时苏晚晴正在给第四组分镜收尾——米线从竹漏勺中捞起,水珠在慢镜头里拉伸成透明的水线。
“这组过了。但第五组得把汤底的油花做分层,卤料包沉底的特写和浮油的微距分开拍。”
“我知道。吴总那条老卤配方里有二十几种香料,沉底的和浮在油面上的不一样。”她敲下最后一行标注,存档。
十点半,老韩来电。何必走到院子里接。
“何导,判决书查到了。赵凯2019年在成都武侯区判的,诈骗罪金额十二万,判了三年半。同案犯赵勇判两年。王德胜没出现在这个案子里,但判决书附件证人名单里,他排在第三个。”
“证人?”
“对,他指证赵凯和赵勇伪造合同。五年后,三个人轨迹在贵阳重新交叉。”老韩顿了顿,“还有件事。成都受害者名单里有个叫苏婉清的,2018年被赵凯用假PPT骗了四万。报案了,没追回来。”
苏婉清。何必的拇指在手机屏幕上停住。如果发消息的人能拿到苏晚晴在麻豆时期的截图,这个人一定和她的过去有关。赵凯2018年在成都骗过苏婉清,那之后苏晚晴的截图开始在贵阳出现。
“苏婉清现在在哪?”
“还在成都,去年刚从MCN机构离职。我待会儿把联系方式发你。”
挂了电话,何必转身进屋。苏晚晴还坐在电脑前,藏青色的短袖上落着窗外漏进来的光。他接了杯凉白开,像往常一样喝了一口,什么都没说。消息还没核实完,在他拿到完整证据链之前,任何信息泄露都只会让苏晚晴多一层负担。
十一点,林小雨在厨房备菜。豆腐从塑料袋里取出,一块块码在盘子里,水分足的先用盐腌上。
“何哥,中午吃麻婆豆腐和清炒小白菜。”
“行。”
何必打开笔记本电脑,调出渝味轩山楂卤水视频的播放数据。昨天傍晚六点上线,播放量三千二,评论四十二条,转发一百零七。刘洋留了条长评:“这锅卤水我从小喝到大,山楂和橘皮是爷爷留下来的方子。”
他截了张图发给刘建国。老刘秒回拇指表情,又补了条语音:“何导,鲜煮艺今天换了个鞠躬视频,底下有人骂。我们不发这条,我们就这么稳着。”
“稳着。”何必回。
十二点十分,午饭。豆腐煎了一半,散了的改麻婆豆腐,没散的煎到两面金黄,淋上生抽。小白菜清炒,紫菜汤热了一遍。三个人坐在厨房方桌旁,碗筷声清晰。
“下午我把第五组分镜画完,预告版今晚剪出来。”苏晚晴夹了块豆腐。
“不急,明天给也行。”
“不急也得做完。”苏晚晴把豆腐放进嘴里,“拖一天和拖两天是一回事。”
林小雨用勺子舀了勺麻婆豆腐浇在米饭上,红油渗进饭粒里,带出花椒的麻香。
“下午我去渝味轩一趟,看看视频上线后的实际效果。”
下午一点半,何必开着银色捷达到渝味轩。门口LED屏正在循环播放山楂卤水视频,堂子里坐了大半。刘建国在后厨忙着切牛肉,围裙上沾满油渍。刘洋在前台收银,看见何必进门,冲后厨喊了声“何导来了”。
刘建国扯下围裙快步走出来,一把握住何必的手:“何导,今天中午翻了两轮台。那边鲜煮艺免费试吃还在搞,但我们这边全是花钱来的。”
他拉着何必往后厨走。后厨油网新换的,排风扇叶片上没有积垢,蘸料台标签换了新字体,营业执照挪了位置,门把手换成了哑光不锈钢。这些细节都是勘察时定下来的,刘建国一件件执行了。
“五万块值不值?”
“值。”刘建国没犹豫,“我妈昨天来店里吃饭,说卤水的味道没变,但店看起来像新开的。”
何必靠在备菜区台面上,心里有一层踏实感铺开来。这条街上另外五家老店的老板,此刻正在路过渝味轩,正在看到那块LED屏,正在听到客人们的讨论。
下午三点,何必从渝味轩出来,在车里坐了几分钟。手机振动,老韩又打来电话。
“何导,苏婉清手机号我拿到了。她去年从成都MCN离职后回了遵义老家。”
“把号码发我。”
“还有件事。王德胜今天上午去了一趟贵阳火车站,买了一张去成都的票,后天下午两点。”
何必握住方向盘,指节轻轻收紧。王德胜在城南老纺织厂家属院住了快三个月,生活轨迹规律,老韩说他“像在等什么”。现在他开始动了。去成都,那个苏婉清报案、赵凯被判刑的城市。
“继续盯。他上车之前别跟丢。”
挂了电话,他把车窗摇下来,让热风灌进车厢。街对面鲜煮艺的LED屏还在播放鞠躬视频,评论区不太平。他发动引擎,挂挡往栖云墅方向开。车驶过新华路时,路边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翻出灰白色背面,像某种无声的信号。
何必看了眼后视镜。眼睛里有血丝,但目光没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