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韩在在凌晨三点发来微信：“赵一鸣那辆GL8是租的，租车行在花溪区。身份证地址在贵阳南明区，跟赵勇开户行那条街只隔两条巷子。”
他在床头把消息看了三遍。窗外桂花树上有只斑鸠在叫。三楼走廊传来拖鞋声，大概是林小雨去厨房烧水。
他没急着穿鞋，盯着床头柜上的账单坐了一会儿。电费催缴单、物业费单子、上周买设备打的借条。账上三万七，够撑两周。张磊项目的尾款下下周到账，茶屿的尾款也得等初版交付后走流程。
本来是算得过来的。两万五。那两个数字在脑子里转，胃里像塞了团凉饭。
厨房里林小雨正往玻璃壶里倒开水，见何必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她的头发随意扎了个马尾，看起来也是没睡好。
“晚晴姐昨晚剪片子到两点，茶屿的初版还差一段旁白。”
“让她多睡会儿。”
林小雨没问那两万五的事，但从昨天下午到现在，她一直用这种小心翼翼的方式靠近，不触碰伤处，也不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像在碎玻璃旁边走路的人。
“小雨。”
“嗯？”
“前天下午见赵一鸣之前，他让助理发了份品牌方案过来。PPT有二十八页，每页右下角都打了‘聚禾资本’的logo和备案号。”何必声音很平，“我查了，备案号是真的。”
林小雨炒蛋的手顿了一下。
“但真正的聚禾资本去年就注销了投资业务，改做财税咨询。PPT是伪造的，备案号从企查查上扒的。”何必把保温杯转了一圈，“他开深圳牌照的GL8，提前十五分钟到咖啡馆，当我面跟‘项目方’通电话，故意让我听到什么‘估值’‘对赌’。还说我拍的芦花洲片子，‘画面里的温度感是稀缺资源，全国不超过五家’。”
这话说得很准。准到让一个做了三年内容的创作者放下戒心。
“他给的条件是首期投资十五万，占百分之二十，不参与运营。钱分两笔打，第一笔五万签合同当天到账，第二笔十万第一个项目上线后七天付。一个字都没提保证金，没提垫资。”
“合同呢？”
“法务章是PS的，打印机直接打上去的。我当时翻了违约责任和退出条款，没注意到章的颜色有问题。”何必的声音终于有了变化，“老韩查实了，赵一鸣真名叫赵凯，三十四岁，贵州遵义人。2019年在重庆做私募销售被行业禁入，2021年在成都用同样手法骗了两个团队十二万。”
他顿了顿：“赵勇的开户行在贵阳南明区，跟王德胜同牢狱。赵凯的身份证地址跟赵勇开户行只隔两条巷子。三个人都在一条线上。”
不是这伙人多高明。那个PPT找真正的投资圈人士看一眼，一分钟就能判断是假的。但何必没找。
他太急于转型，太急于找到一个能帮团队打开新赛道的人。一个站在你旁边、替你分担风险的人。他太需要这个人，以至于看见一根稻草，先相信了它是树。
“老韩问，报不报警？”
“已经报过了。跨省追查，金额只有两万五，走办案流程，速度不会快。”何必没说他在派出所坐了一小时，填了三张表，接了徐铭旗和周明轩两个电话，每个细节都确认了一遍，对方没听出任何不对劲。
那天晚上他开车回栖云墅，在小区门口坐了很久。手机屏幕上银行余额：三万七。他把手机翻过去，走进院子。
现在窗外的天已经亮透了，斑鸠飞走了。
“小雨，今天上午茶屿片子出来，给陈锐发过去。措辞诚恳，按合同约定时间交付，修改意见三天内集中反馈，逾期默认通过。渝味轩的山楂卤水视频昨天剪完了，给刘洋发过去，别催。他那边免费试吃的压力还没解除。”
林小雨点头。
“让周明轩帮忙查赵一鸣这个名字在贵阳投资圈有没有人提过。老韩从身份信息入手，他从圈子入手。赵凯有寻衅滋事前科，判决书上有同案犯的名字，能拿到就能拉出整条线上的人。”
他说这些话时语气平静，像在拆解一个需要解决的项目。但手指一直在转保温杯。一圈，两圈，三圈。水凉了，手指还在转。
林小雨伸手按住杯口。何必的手指停下来。
“吃完饭，去看看晚晴姐的片子。”
九点半，茶屿品牌宣传片的初版导出来了。
陈锐站在茶山脚下，从木桶里捞出一把新鲜茶叶搁在鼻子前，露出很浅的笑。不是职业微笑，是一个做了半辈子茶的人对手艺人身份的舒服。两分四十五秒，没有一句硬广，画面的温度从茶山晨雾开始，在给老父亲倒茶的动作中结束。
何必从头看到尾，沉默了几秒，说：“干净。”
苏晚晴的肩膀明显松了一点。她眼眶有些红，熬夜熬的。
“晚晴，一碗鲜的分镜明天能画完吗？那是大众快餐，不能太文艺。要拍后厨的蒸汽、顾客剥蒜的手、米线端上来那一下。有烟火气，但跟茶屿的温度不一样。”
苏晚晴点头，本子上记了几笔。她眼睛还很红，思维已经切换到下一个项目。“米线端上来那一下，我用慢镜头收蒸汽，不配乐，只留碗底碰到桌面的声音。比配筷子声更实。”她停了一下，“预告版要不要先剪十五秒出来？吴总那边催过一次上线节奏。”
何必看着，心里那团凉饭好像动了一下。这两万五，是从这个团队牙缝里挤出来的。苏晚晴剪片子到凌晨两点，林小雨早起打蛋煮牛奶，刘建国在土灶前站一个小时接受采访。
他拿起手机走到院子外，打给老韩。
“韩哥，赵凯判决书能调到吗？”
“已经到了。”老韩压低声音，“2020年他在遵义老家因寻衅滋事进去过，关了十个月。同案犯名单里有赵勇。”
“同案犯有赵勇。三个人位置也碰得上。”
贵阳南明区那条街。赵勇的开户行在那里，赵凯租车身份证地址也在那里。赵凯在遵义服务区消失，赵勇在贵阳等他，王德胜在城南老纺织厂家属院窝着不动。
不是巧合。是一条绳上的三只蚂蚱。
“再追一步。查赵凯2021年在成都骗的团队里，有没有王德胜。不是同案犯，是受害人或者介绍人。如果王德胜也在等赵凯，这条线从头到尾都是串通好的。”
老韩安静了片刻，嗯了一声，挂了。
何必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手机屏幕亮了，周明轩发消息：“查了贵阳本地投资人圈子，没人听说过赵一鸣。你确定他真是投资人？”
“不确定了。已经确定不是。”
周明轩秒回：“操。钱能追回来不？”
何必打了一行字又删了，最后只发了句：“在查。”他没把赵凯、赵勇、王德胜可能连成一条线的事告诉周明轩。这些信息还没核实完，散出去只会让更多人慌。
回到客厅，苏晚晴已经在电脑前画分镜了。林小雨把茶屿片子发给陈锐。苏晚晴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抬手把他保温杯往前推了推。
何必打开植言合同电子版。四条片子打包十万，首付百分之五十，交付后十五个工作日付尾款。他签了字，拍照发给周明轩。周明轩秒回：“收到，下午送。”又补一条：“预制菜合同电子版刚发你邮箱了，徐总让下午四点前确认条款，明天上午签。”
何必打开邮箱下载附件，快速扫过关键条款——单条两万五，两条打包四万五，首付百分之四十，交付后十个工作日付尾款。跟上次见面谈的一致。他回了徐铭旗：“徐总，合同确认，明天上午签。”
张磊的消息也弹了出来：“何哥，样品熨好了，下午叫跑腿送过去。”底下跟了三张照片——藏蓝工装外套平铺在熨衣板上，拉链细节拍得很清楚。何必点开大图看了几秒，回复：“面料质感拍得不错，收到再确认尺寸。”
李想的对话框沉在列表下面，只发了条简讯过来：“芦花洲片子给设计部看了，说画面味道对。”何必没急着回，把手机搁在桌上，这条消息够暖一阵。
赵一鸣给团队挖了个坑，他自己跳进去的。现在要做的不是站在坑里骂坑太深，是拍拍身上的土，看看坑底下有什么东西可以用。
他注意到指甲缝里有泥。昨天在渝味轩院子里拍卤水视频，蹲在花坛边看刘建国翻搅山楂和卤水，花椒和八角的香味从缸口升起来，那时候手撑着花坛，泥就进了指甲缝。
刘建国拍着他肩膀说“拍得真好，把这个味道拍进去了”。
那点指甲缝里的泥，还有肩膀上的手掌重量，是他今天感受到的唯一踏实的东西。
他打开一碗鲜的分镜草图文件夹，开始今天的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