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帘缝漏进灰白的光,楼下厨房传来碗碟碰撞声——苏晚晴起得更早,昨晚她剪渝味轩到凌晨两点。
他洗漱下楼,苏晚晴站在岛台前,端着黑咖啡看手机。
“渝味轩第二版调了蘸料台那段,节奏顺很多,下午能出成品。”她说。
何必点头。冰箱上贴着林小雨的便签:“明早八点出发,车钥匙在鞋柜上。”
“你今天陪小雨去?”苏晚晴问。
“答应她了。”
苏晚晴没再说什么,端着咖啡回了书房。
七点四十,何必下楼。林小雨坐在客厅沙发上,穿着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亮着又按灭。
“走吧。”何必拿起车钥匙。
外面天全亮了。九月底的早晨有点凉。何必发动车,导航显示城东万达二十三公里。
“吃早饭了吗?”
“不饿。”
何必在路边包子铺停下,买了两个肉包一杯豆浆,递给她。
“吃完再开。”
林小雨接过袋子,咬了一口包子。何必把车驶上主路。
过了两个红绿灯,林小雨吃完一个包子,喝了口豆浆。
“我妈昨晚发消息,说她已经到旅馆了,问我明天穿什么颜色衣服好认。”
“你怎么回的?”
“我说你到了就知道了。”
何必没说话,在红灯前停下。
“她以前从来不关心我穿什么。”林小雨说,“小学家长会,全班就我一个人没家长来。后来我就学会了,别人问什么就说不知道,这样最安全。”
何必看了一眼后视镜,变道。
“今天你想知道什么就问。不想知道的,也可以不问。”
“我怕我一见到她,就又开始觉得欠她的了。”
何必没接话。
车在万达地下停车场停好时九点四十。林小雨没马上下车。
“要不你先去点杯咖啡?我自己上去。”
何必点头:“我坐你后面两桌。有事你回头看我一眼。”
星巴克在万达一楼,落地窗很大。林小雨推门进去,扫了一眼——靠窗坐着一个穿灰色外套的中年女人,面前放着一杯温水,双手交握,指节发白。
林小雨脚步停了一秒,走过去坐下。
何必跟在后面,点了一杯美式,坐在隔了两桌的位置。他能看到林小雨的侧脸和对面女人的全貌——五十岁出头,灰白头发扎成低马尾,皱纹很深,眼窝凹陷,袖口有点脏。
“小雨,你瘦了。”女人开口,声音沙哑。
林小雨没接话,把手机屏幕朝下放在桌上。
“你喝什么?我给你点。”
“不用,我喝水就行。店里免费的。”
林小雨沉默了两秒,站起来点了杯热拿铁。等咖啡时,她背对着母亲,手指在吧台上轻轻敲了两下。
何必低头喝美式,没看她。
林小雨端着咖啡回来,放在母亲面前:“热的,你捧着暖暖手。”
女人双手捧住杯子,眼眶红了:“小雨,妈对不起你。”
林小雨桌下的手攥紧了。
“你不用说这个。你身体怎么回事?”
女人擦了擦眼睛:“慢性肾炎,好几年了。今年春天开始水肿,县医院说再拖会转成肾衰竭。”
“医保能报多少?”
“不知道,还没查。我没多少钱,就想先见见你。”
林小雨沉默了很久。阳光从桌角挪到桌中央。
“你住哪个旅馆?”
“城东那个,万达后面那条街,一百块一晚。”
“先住着。明天我陪你去医院挂号。”
女人抬起头,眼睛里亮了一下:“小雨,妈不耽误你工作吧?”
“耽误了。但我既然来了,就把事办了。”
何必嘴角动了一下。
女人突然伸手握住林小雨的手腕:“小雨,妈当年不是故意丢下你的。”
林小雨的手僵住了。
“你爸死后,我一个人带着你,在厂里打工,一个月挣八百块。你发高烧那次,我抱着你在医院走廊哭。你奶奶至少能让你吃饱饭。你跟着我,连口热饭都吃不上。”
“那后来呢?后来你也没回来接我。”
女人低下头,肩膀颤抖着。
何必视线移向窗外。阳光在玻璃上反射出一小片白光。
“你现在生病了,我不会不管你。”林小雨的声音平稳了一些,“但你别指望我会叫你妈。”
女人捂着脸,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林小雨站起来:“你旅馆地址发我,明天早上我过来接你。咖啡你喝完再走。”
她转身往外走,经过何必那桌时轻轻说了一句:“走吧。”
何必放下杯子跟出去。
外面的阳光很晃眼。林小雨步子很快,一直走到万达侧面的巷子里才停下来。她靠在墙上,仰着头,胸口起伏。
何必站在两步之外。
“我本来想骂她的。”林小雨说,“来之前想了一肚子话。但看到她那个样子,又骂不出口了。她老得不像样了,才五十出头,看起来像六十多。”
“你做得对。该办的事办了,该说的说了。剩下的,慢慢来。”
林小雨站直身体,拍了拍墙灰:“走吧,回去干活。茶屿的分镜还没写。”
回到栖云墅快十二点了。苏晚晴从书房探出头,看见林小雨的脸色,没多问:“厨房有面,我煮多了。”
林小雨点点头进了厨房。
何必在客厅坐下,手机震了一下——徐铭旗的消息:“何总,新品方案下周三有空过来看看?价格上浮15%,另外有个长期合作的想法想当面聊。”
何必回了一个“好”。
手机又震了。老韩的消息:“贵州那个号今天早上又打了一次。林秀兰2018到2020年在贵阳南明区租过房,地址离其中一次通话的公用电话亭不到八百米。”
何必盯着屏幕。林秀兰——林小雨的母亲——在贵阳住过两年。而陈秀梅的贵州号通话地点也在贵阳。
他回:“继续查,看看林秀兰在贵阳跟谁联系过。”
厨房里传来林小雨的声音:“晚晴姐,你这面煮得比上次好吃了。”
“因为我放了猪油。”
何必嘴角动了一下,站起来往厨房走。
下午工作节奏很紧。苏晚晴调渝味轩成片,林小雨写茶屿分镜,何必打电话确认分镜今晚能交。
三点,苏晚晴端着笔记本电脑出来:“渝味轩成品,第三版。你们看一眼。”
片子三分四十秒,从备菜特写到卤料锅长镜头,蘸料台细节,堂子顾客吃相。节奏紧凑,画面干净。
片子放完,客厅安静了几秒。
“好。”何必说。
苏晚晴嘴角翘了一下,点了发送键,靠在沙发上呼出一口气。
“今天早点睡。”
“明天还有植言的反馈要改。”
“那是明天的事。”
苏晚晴没反驳。
何必回房间写茶屿分镜。写到第三条时,秦薇发来消息:“分镜整体没问题。原料溯源那条线能不能加一组田间镜头?不用实拍,素材库里找。”
何必回:“可以,明天加一版给你。”
秦薇秒回:“预算的事周明轩跟你谈过了吧?首款下周打到公司账户。”
植言项目正式落地了。
六点四十,林小雨喊“写完了”。何必走出房间,接过手机看分镜——五条,结构清晰,每条卡在三十五秒左右。
“第二条转场黑场太长,剪成一帧。”
林小雨凑过来看了一眼:“我改。”
苏晚晴端了三碗番茄鸡蛋面出来:“先吃饭。”
三个人坐在客厅吃面,谁都没说话。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
何必吃完面,把分镜转发给陈锐。陈锐回:“收到,今晚看,明天给你反馈。”
客厅灯是暖黄色的。苏晚晴眼皮开始耷拉。林小雨坐在地毯上,背靠沙发腿。
何必关了客厅大灯,只留一盏落地灯:“今天先到这里。”
苏晚晴站起来回了房间。林小雨走到楼梯口回头看了何必一眼:“今天的事,谢谢你。”
“不用。”
何必回了房间。手机亮了一下——老韩的消息:“林秀兰在贵阳的暂住地址查到了,南明区解放路XX号。陈秀梅那个贵州号,2019年12月到2020年3月之间,跟这个地址有过三次通话记录。”
两条线,在贵阳交汇了。
何必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