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厨房里先有了声音。
何必站在岛台边，手里的咖啡只剩半杯，电脑屏幕亮着，邮箱那一栏还是空的。吴骏没回，像是那封邮件发出去之后就掉进了水里，连个响都没听见。
他把页面关了，手机又亮起来。
周明轩发来的合同文档顶在最上面，标题很直白，`觅茶`。
十八万，六条短片，一周内确认脚本，确认完就进组。
何必扫了一眼，把手机扣在台面上。
楼梯上传来轻响，林小雨抱着两袋早餐下来，塑料袋里还冒着热气。她看见他站在那儿，没多问，先把三明治和豆浆一一摆开。
“苏姐还没起？”她问。
“昨晚剪太晚。”何必拉开椅子坐下，“别叫她，等会儿自己下来。”
林小雨点点头，顺手把咖啡壶里的水重新加热。
“我刚看了`觅茶`的参考片。”她把自己的手机递过去，“他们想拍得很安静，但太安静就像卖器皿，不像卖茶。我觉得可以再暖一点。”
何必看了两眼，拿过来放大其中一帧。
“不是暖不暖的问题。”他说，“是人得先活在里面。”
林小雨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像刚回到家，顺手泡一杯那种？”
“对。”何必把手机还给她，“别拍成广告牌，拍成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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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晚晴下来时，头发还没完全扎好，肩上披着件薄外套，眼下有一圈淡淡的青。
“早。”
她坐下先喝了一口热水，才把昨晚改过的分镜摊开。
“我把茶汤那几条线都收了一下。”她指着纸上的几处标记，“原来写得太满了，像在讲产品卖点。我想改成更像人自己泡茶的节奏。”
何必嗯了一声，接过来翻了两页。
“这句留着。”他拿笔点了点，“别再往下解释了。”
“我知道。”苏晚晴抬头看他，“预算呢？”
“先留三万。”他说得很干脆，“房租、吃饭、日常开销，别全砸进去。剩下的，器材和人手先顶上。”
林小雨在旁边听着，手里的吸管停了一下。
“十八万的单子，只留三万？”
“不够就再挣。”何必把合同翻到付款页，“明天预付款到，先把该付的都付出去。我们现在不是攒钱，是攒能往前跑的东西。”
苏晚晴看了他一眼，没接话，低头把那页金额重新折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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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点，客厅被收拾成了一个临时茶室。
桌上摆着一套白瓷茶具，水刚烧开，壶嘴一掀，热气就顺着屋里散开。林小雨把灯架往后挪了半米，抬头问：“这个角度行吗？”
“再偏一点。”何必蹲在监视器后面，“别把杯子拍得太满，留点空。”
苏晚晴坐在镜头前，手里捧着杯子，没急着说话。她先低头闻了一下，指尖贴着杯壁停了两秒，像是真在等那口热气落下来。
“停。”何必说。
她抬眼看过来。
“别那么端着。”他说，“你不是在介绍茶，像你刚下班，想找个地方喘口气。”
苏晚晴点点头，肩膀往下放了放，又重新来。
这一次，她没先笑，也没先看镜头，只是把茶杯轻轻转了一下，目光落在水面上。那点迟疑刚好被灯光吃进去，整个画面一下子活了。
林小雨在旁边小声说：“这次对了。”
何必没抬头，只盯着监视器里的画面。
“再来一条。”他敲了敲桌沿，“把开场压短，别磨叽。”
客厅里安静下来，只剩烧水壶偶尔发出的轻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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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前后，周明轩来了电话。
“对方那边过了初看。”他说得很快，“他们想尽快见你，谈后面的执行。还有，预付款我催了，明天上午应该能到。”
“让他们直接把时间发我。”何必看着桌上的茶渍，“地点我定。”
“行。”周明轩顿了一下，“你这边最近是不是又被盯上了？”
何必抬眼，窗外那辆灰色SUV还停在老地方，车身被树影切成一块一块，看起来像是故意没动。
“有人看着。”他说。
“那就别一个人出去。”
“知道。”
挂了电话，何必把合同往回翻了一页，在备注明细那栏里写下几行字，手写得很稳。
三万留存。
预付款明天到账。
茶室拍摄，下午补光。
晚上粗剪。
每一条都短，短得像钉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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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客厅里的灯一直没关。
苏晚晴把刚拍完的素材拖进电脑，林小雨蹲在旁边，一条一条把镜头顺序重新排过。她现在看画面已经不像以前那样只盯着自己，反倒会去看茶汤的颜色、手指的停顿、镜头里那点空白够不够。
“这段停得太早了。”她指着屏幕。
“你想多留半秒？”苏晚晴问。
“嗯。”林小雨点头，“不然像是刚拿起来就放下了，没味道。”
何必站在她们后面，听完只说了一句：“加。”
话音刚落，门口传来车轮碾过地面的声音。
苏晚晴先抬头，朝窗外看了一眼。
那辆灰色SUV还在。
“真够有耐心。”她低声说。
何必没接茬，只把电脑里新拉出来的时间线往前拖了两格。
“拍完这一版，再说别的。”
林小雨没回头，只嗯了一声，继续调音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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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黑下来时，第一版粗剪终于出来了。
何必坐在电脑前看了一遍，又把开头两秒剪掉，重新压了一层色。
“行了。”他说。
苏晚晴盯着屏幕，呼了口气：“比白天顺多了。”
“顺就对了。”何必把文件传给周明轩，“能过的东西先过，别卡在细枝末节上。”
消息发出去没多久，周明轩回了一个“收到”，后面跟了个电话。
“对方说节奏挺对。”他说，“明天上午见面，地址我发你。”
何必看着窗外那点没熄的车影，没说话。
屋里茶香还没散，桌边的账单却已经压了一叠。
林小雨端着刚热好的饭走过来，随口问：“明天要不要我跟？”
“跟。”何必接过碗，“谁都别落单。”
他低头吃了一口，热气冲上来，眼睛有点发酸。
窗外那辆SUV没动，灰黑的轮廓压在树影下面，像一张不肯松手的网。
何必把筷子放下，转头看了眼桌上的合同。
茶香已经淡了，账单还在。
下一场，得先把人见了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