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还没散透,落羽杉林道里一股潮湿的土味。
何必站在防滑垫外,看着监视器。
阿Ken架着稳定器,镜头贴着树干往前平移。
林小雨站在指定光区里,手里捏着植言的精华液,呼吸放得很轻。
苏晚晴举着反光板,手腕已经有点发酸了,但眼睛一直跟着脚本上的走位图。
“停一下。”
何必抬手。
阿Ken立刻收住脚步,稳定器电机轻轻嗡了一声。
何必走过去,蹲下来看了看树根边上一块暗色苔藓。
“反光板压低两寸,阴影盖住那块石头。”他说,“画面要干净,别让杂色抢重点。”
苏晚晴把角度重新调整了一下。
光一落回去,林小雨脸上的轮廓马上就顺了。
“继续。”
快门声和脚步声在林道里一下一下地响。
何必退回折叠椅边,打开手机里的记账软件。
设备租赁、场地协调、交通餐饮、人员基础津贴。
每一项后面都跟着一个具体数字。
他把今天的实际支出填进去,按下回车。
余额往下跳了一格,剩下的部分进了“待分配利润”。
中午收工的时候,几个人围着树荫下的折叠桌吃盒饭。
阿Ken拧开矿泉水喝了两口。
苏晚晴把分镜脚本按顺序重新装订了一遍,纸边都卷起来了。
林小雨靠在树干上闭着眼,肩膀比半个月前松得多。
何必把手机屏幕转过去。
“植言这单,硬成本扣完,还剩四万二。”他说,“晚晴拿百分之二十,小雨按条算绩效,这期先定一万八。Ken老师器材和剪辑,走百分之二十五。剩下的进工作室公账,付房租水电,留备用金。”
苏晚晴抬眼看了看账,没说话,只是把饭盒盖上。
林小雨睁开眼,手指在矿泉水瓶标签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她没问为什么这么分,也没问以后怎么办。
她只是低头把记账软件的截图存进相册。
阿Ken把筷子插进饭盒里,笑了一声。
“账目摊开算,干活才不憋屈。”
“以后每单都这么走。”何必把手机收起来,看着他们三个,“我们这叫以工代赈。不是靠谁施舍,也不是等什么风口。一起把活干出来,一起把钱挣到手,成本和风险才有地方分。”
没人接话。
但几个人都听懂了。
下午三点,最后一组产品特拍结束。
阿Ken蹲在地上收三脚架,手机亮着。
他看了一眼,皱了下眉,把屏幕转向何必。
“供应商老赵发消息,说星耀那边最近是不是在查账。下个月影棚折扣,他说要等总部批复。”
何必接过手机看了两眼。
老赵的语气很客气,但明显有点缩。
“按合同走。”何必把手机递回去,“租金照付,折扣照谈。市场风声大,但片子得实打实做出来。你告诉他,植言的成片下周准时出,他拿着成片去跟总部要返点,比在这儿等着强。”
阿Ken愣了一下,马上点头。
“明白。”
他把手机收起来,动作都利落了不少。
傍晚六点,收工返程。
车里满是器材和疲惫。
路灯一盏盏亮起来,车厢里只剩轮胎压过路面的低声响。
林小雨在后座睡着了,呼吸很匀。
苏晚晴戴着耳机听样片,指尖在膝盖上打着节拍。
何必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一串串红色尾灯。
思绪却已经飘回了栖云墅的账本。
回到栖云墅时,天色已经暗透。
何必把设备清单和场记表锁进书房抽屉,打开电脑。
打印机开始运转,纸一张张吐出来,墨粉味很快散开。
他拿起那份税务对账单。
纸页厚,边缘还有裁切留下的毛边。
每一行都是数字,每一笔都对应着空壳公司的流水。
何必抽出荧光笔,在几处异常转账的备注栏画了横线。
金额不大,频率却很密。
孙建明以为零散账户能避开系统抓取。
可资金池总量不会说谎。
他把画过的地方折起一个角,放到一边。
接着拉开抽屉,拿出栖云墅的月度开支表。
市中心普通公寓月租一万二,水电物业两千,日常采买三千。
这些数字以前看着还像账单,现在看着就只是账单。
植言的预付款已经覆盖了整个季度的硬开销。
老韩那五万债也早清了。
何必看着开支表,靠到椅背上,闭了会儿眼。
窗外路灯把树影投在窗帘上,风一吹,影子跟着晃。
他脑子里没什么复杂推演,只有一笔一笔能落地的账。
钱在账上转,人也在干活。
别墅的开销不用拆东墙补西墙。
日子稳下来,腰杆自然就硬。
手机屏幕突然亮了一下。
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彩信。
图片很糊,但能看清是一辆黑色SUV停在栖云墅路口,车牌被泥水糊住了大半。
没有文字,没有语音。
何必盯着那张图看了三秒,把手机倒扣在桌面上。
他起身,从文件夹里抽出那份对账单,连同植言合同复印件、设备租赁明细一起装进黑色硬壳档案袋。
封口贴上标签,写了日期。
明天下午三点,国贸茶馆。
何必关掉书房的灯,走到门口。
他回头看了一眼桌面,档案袋安静地躺在那里。
拉开门,走进走廊。
脚步声在木地板上敲出规律的节奏,不疾不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