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空干扰信号被破译的那天，蓝星时间凌晨两点，沈若在实验舱里连续工作了好几天没合眼。
咖啡杯在键盘旁边排成一排，全空了，杯底凝着一层褐色的渍。陈教授劝了她好几次去睡觉，她每次都应一声，人不动。最后老教授没办法，把折叠床推到实验舱角落里，说你不睡我也不睡。沈若这才勉强躺了几个钟头。
破译结果弹出来的那一刻，她刚把眼镜推到脑门上揉眼睛。
屏幕上那组她盯了好几天的加密信号突然开始自动解码——不是她手动破开的，是三星文明的解码算法在连续跑了无数轮之后，终于找到了一种匹配模式。
原始信号被逐层剥离，最核心的那段信息只有极短的一行字符，由重复的符号组成，每个符号之间的间隔完全一致。没有语言结构，没有语法，就一行字符，但翻译过来之后所有人都沉默了。
“这里是我们的。”沈若把翻译结果投到大屏幕上，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全频段广播，重复发射，没有目标坐标，没有自我介绍。就是一句宣告：‘这里是我们的。’”
陈教授把老花镜摘下来，手指在微微发抖。“这不是问候。这是标记——像在界碑上刻字。”他转过身看着沈若，“那个方向，是不是之前几次扫描信号收缩的终点？”
“是。而且距离在缩短。”沈若敲了几下键盘，调出一组轨道模拟数据，“干扰信号的收缩速度之前几天还是匀速，最近一段时间突然开始加速。按现在的趋势，这个信号源正在以极快的速度逼近太阳系。”
她顿了顿，手指在键盘上悬空了好一会儿，然后轻轻落下，“我们不是被找到了。我们是一直被监视着。那些苔藓、那种会吃金属的菌、湖底那个金色眼睛的生物——它们都是探针。生态探针。投放时间可能比三星文明还早。”
消息传到海津的时候，杨钧宁刚从军港回来，外套还没脱。
季澜推门进来，手里抱着平板，脚步快得几乎是小跑。他把平板接过来从头翻到尾，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手指停在那行模拟轨道参数上。
“召集全球紧急会议。通知五大军区进入一级战备。叫陆铮返航，通知郑坤总动员。另外，把沈若的破译结果整理成可以对外公布的版本——全世界都有权利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什么。”
一小时后，大屏幕上亮起了六十多个接入画面。
杨钧宁站在指挥台前，扫了一圈那些面孔——有人在灯光昏暗的办公室里，有人在应急灯照亮的帐篷里，有人蹲在露天，手机摄像头对着天空。
“各位。深空信号的破译结果出来了。不是问候，不是交流。是一句宣告——‘这里是我们的’。”他顿了顿，“这个信号源正在以超过我们现有任何引擎的速度逼近太阳系。它不属于三星文明，不属于黑潮，不属于人类已知的任何文明。目前我们对它的认知几乎为零，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它在往我们的方向来，速度很快，而且没有任何减速的迹象。”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有人在轻轻吸了一口气。
一个欧洲面孔的代表举手了，声音压得很低：“杨先生，我们有没有可能跟对方沟通？”
“试过。所有频段都试了。没有回应。”沈若的声音从新星通讯频道切进来，语气冷而干脆，“对方的信号是单向广播，不接收任何外部反馈。要么是对方根本不打算沟通，要么是我们现在的通讯技术还达不到对方认可的层级——不管哪种，结果都一样。”
另一个代表站起来，手在发抖：“那我们怎么办？我们的军队早就解散了，国防体系全部撤销，连一架能飞上太空的战机都没有——”
“你们的安全，华夏兜底。”杨钧宁打断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钉在安静里。
他让季澜把双星防御体系的架构图投到大屏幕上：蓝星太空激光炮阵列，已充能待命。银翼机甲编队，全员升空。破晓号星际舰队，已前置部署。新星深空预警阵列，全频段扫描中。
“从虫族入侵那天起，华夏就在做最坏的打算。虫族来的时候，黑潮来的时候，每一次我们都在最前面。这次也一样。”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接入画面，那些屏幕里有白发的政客，有年轻的技术员，有蹲在难民营里举着手机的人，“现在不是讨论谁对谁错的时候。是人类能不能活下去的时候。”
角落里一个代表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把手里的笔放下，靠进椅背里，仰头看着天花板。
会议结束后，杨钧宁走到指挥中心落地窗前，将甲的银色纹路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季澜站在他身后，抱着平板，声音比平时轻了几分：“杨总，沈若说——那个信号源后面，可能还藏着别的。”
她顿了顿，“她说干扰信号在减速加速的过程中有一段极短暂的频率抖动，像是被另一个信号短暂覆盖过。她正在做频谱分离，但数据量太大，需要时间。”
杨钧宁没说话。他看着窗外那片墨蓝色的深空，沉默了好一会儿。
“告诉她，不要急。我们需要准确的情报，不是快的情报。”他把外套拉链拉到顶，“通知方芳，新星科研站进入战时状态。所有非核心人员撤回蓝星。科研设备能搬的搬，不能搬的封存。”
命令下得很快。五大军区同时吹响紧急集合号。
南部军区，钱浩明站在机库门口，看着一排排银翼机甲从升降平台上升起，推进器的轰鸣震得地面都在抖。
他端着搪瓷茶杯，杯里的茶已经凉透了，对着通讯频道说了句：“钧宁，南部军区全员就位。”东部军区、中部军区的声音紧随其后，朱怀忠的嗓门还是那么沉稳，只说了两个字：“备好。”
陆铮的返航信号从深空里传回来的时候，舰桥里正在做最后一次跃迁前的能源分配。
他把那份破译结果看了好几遍，然后合上日志，塞进控制台的抽屉里。
“沈若，那个信号现在的距离。”“还在推算。但跃迁信号数量——在增加。不是一个信号源。是一群。”沈若的声音顿了顿，“舰长，我不确定我们能挡住。”
陆铮靠在椅背上，把腿翘到控制台上，语气和平时没什么区别：“挡不挡得住，挡了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