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大勺背脊一僵,布包往怀里一塞:“关你屁事,巡你的岗去。”
陈麻子更来劲了,蹲到锅边伸脖子:“你这动作,俺也去熟。不是藏肉,就是藏粮。老周,革命队伍不兴吃独食啊。”
“独你个头。”周大勺抄起勺柄抵住他脑门,“俺也去藏的是念冬的东西,你敢伸手,俺也去把你手剁了下锅。”
念冬本来正抱着小木刀啃刀柄,听见自己名字,眼睛一下亮了:“念冬的?”
周大勺脸上的凶相塌了半边,转头就笑:“是,俺也去孙女的。”
姜小草坐在草棚里换药,闻声抬眼:“啥东西还神神秘秘的?你别又给她乱塞吃的,娃肚子小。”
“这回不乱塞。”周大勺把布包抱得更紧,“俺也去有数。”
沈厉川靠在柱边擦枪,听到这句才抬头:“拿出来。”
周大勺嘴角抽了抽:“连长,俺也去就不能留点惊喜?”
“不拿出来,麻子今晚能惦记到鸡叫。”
“俺也去哪有那么馋?”陈麻子说完,眼睛还盯着布包,“俺也去就是替组织检查。”
周大勺骂了句缺德鬼,终究把布包一层层打开。
最里头是小半捧面粉,白得扎眼。
草棚里安静了一下。
这一路上,糠皮都算好东西,更别说面粉。那点白粉躺在旧布里,像从哪个太平日子里偷出来的一小把雪。
赵根生扶着旧水壶凑近:“老周,你哪来的?”
“前头过村子时,老乡塞给俺也去的。”周大勺低下头,粗手把布角捏得发皱,“俺也去一直没舍得动。”
陈麻子的馋劲儿收了,挠挠脸:“那你今天拿出来干啥?”
周大勺看了看念冬。
小丫头坐在草垫上,帽子歪着,脸上还有昨晚睡出的草印。见大家都看她,她还挺起小胸口:“念冬,有用。”
周大勺眼圈没红,嘴却先咧开了:“从捡着她到现在,七个多月了。俺也去寻思,她那会儿小得跟猫崽似的,现在会喊人,会背书,会给小草找药,也该算周岁了。”
赵铁山拄着棍子走进来,胡子动了动:“没有准日子,就按咱们记的日子过。”
“对!”周大勺一下有了底气,“今儿给念冬过周岁。俺也去给她做碗面,长长久久,平平安安。”
姜小草手上还按着布结,听见“平平安安”,动作轻了些:“那就做。面烂点,她好咽。”
沈厉川没说话,只把枪放下,走过去看那点面粉。
周大勺怕他嫌浪费,先堵话:“连长,这不是俺也去偏心。娃跟着咱吃苦这么久,过个周岁不算犯纪律吧?”
沈厉川看着念冬。
念冬还不知道“周岁”是啥,只听懂有面吃,已经眼巴巴盯着锅。
他弯腰把她抱起来,替她擦掉嘴角木屑:“不犯。”
周大勺乐了,抱着面粉就往锅边蹿:“听见没?连长批了!麻子,去捡干柴。根生,拿水。大牛,给俺也去找块平石头,擀不了面,俺也去搓也得搓出两根来。”
陈麻子刚要跑,念冬举起小木刀指他:“麻子叔叔,不偷吃。”
全连哄地笑开。
“俺也去冤啊。”陈麻子捂着胸口,“过寿的小祖宗都不信俺也去。”
姜小草笑得扯到腿,轻轻吸了口气。沈厉川侧目看她,她忙板住脸:“看啥?俺也去没事。”
他没戳穿,只把火边那块烤暖的布往她膝边挪了挪。
姜小草低头看见,耳根被火烘出一点热,嘴上还硬:“你倒会顺手。”
“顺手。”
这两个字落得平,偏偏比多说什么都让人心里乱。姜小草把布按到腿边,低头装作整理药包。
周大勺忙活起来,草棚里就多了烟火气。
小半捧面粉掺水揉成团,搓不开长条,他就一点点揪,一点点抻。面条粗的像麻绳,细的像草根,落进锅里时歪歪扭扭,谁也没嫌弃。
陈麻子捧着一枚鸟蛋跑回来,脸上都是得意:“俺也去在草窝里摸的,就一颗,没偷谁家的。”
王大牛跟在后头:“他差点让鸟啄眼。”
“那鸟不讲理。”陈麻子把蛋递给周大勺,“今天小寿星最大,俺也去忍它。”
周大勺接过鸟蛋,小心敲进锅里。
小小一颗蛋卧在面上,黄心圆圆的,热气一蒸,草棚里都像亮了点。
念冬趴在沈厉川怀里,咽了咽口水:“蛋蛋蛋。”
“是你的。”沈厉川低头,“慢点吃。”
“爹爹也吃。”
“不吃。”
念冬皱起小眉头,学着他的样子板脸:“吃。”
陈麻子在旁边笑:“连长完了,沈小队长下命令比你还硬。”
赵铁山把记录本摸出来,坐在火边写:“念冬同志周岁,全连以面一碗、鸟蛋一枚庆贺。”
赵根生凑过去补:“还得写唱歌。”
赵铁山笔停住:“唱啥?”
草棚里一下静了。
周大勺端着碗,难得卡壳:“过生日,总得唱点啥吧?俺也去不会。”
陈麻子清了清嗓子:“俺也去来。祝念冬啊,长得高,吃得饱,打敌人,跑得快。”
姜小草嫌弃地看他:“你这是歌还是顺口溜?”
“有调。”
“你那调能把敌人吓退。”
念冬却拍手:“唱,唱!”
这一拍,谁也躲不过了。
周大勺先起头,调子跑到山沟里去了。陈麻子跟着嚎,王大牛慢半拍,赵根生唱着唱着忘词,赵铁山低低和了两句,连几个伤员都靠在草垫上笑着拍手。
歌不成歌,调不成调。
可每个人都看着念冬。
沈厉川抱着她坐在火边,火光映着小丫头圆乎乎的脸。她被唱得高兴,手里的小木刀一晃一晃,最后竟跟着喊:“念冬,长高高!”
“对,长高高。”姜小草伸手捏了捏她帽沿,“还要少摔跤,少生病。”
周大勺把面吹了又吹,拿小木勺挑起一根,送到念冬嘴边:“来,寿星吃面。长命百岁,平安到陕北。”
念冬张嘴咬住。
面条太长,她吸了半截,另一半挂在嘴外头,汤糊顺着下巴往衣襟上淌。
陈麻子笑得捶地:“哎哟,沈小队长长胡子了!”
念冬不懂,抬手一抹,半张脸都糊白了。
沈厉川忙拿布擦,越擦越花。小丫头还护着碗,含糊不清:“念冬吃,蛋蛋蛋。”
姜小草笑得肩都抖了:“沈连长,你别擦了,越擦越像小花猫。”
沈厉川看着怀里满脸面糊的娃,眼里那点硬终于化开些:“小花猫也行。”
周大勺把鸟蛋分成小小几块,最大的一块喂给念冬,剩下的硬要塞给沈厉川和姜小草。
姜小草推回去:“今天是念冬的。”
“她吃不了这么多。”周大勺把勺子往她面前一递,“你腿伤着,别跟俺也去犟。”
沈厉川看了她一眼:“吃。”
姜小草被两个人盯着,只好低头咬了那一点蛋白,脸却热起来:“你们爷俩真会逼人。”
念冬满嘴面糊,还学她:“逼人。”
陈麻子笑到呛水,赵铁山赶紧把本子合上:“这句不记。”
一碗面吃到最后,汤都被周大勺兑了水,给每个人分了一口。
念冬吃饱了,窝在沈厉川怀里打小哈欠,小脸还带着没擦净的白印。她迷迷糊糊举起小木刀,轻轻碰了碰周大勺的勺柄:“锅爷爷,好吃。”
周大勺低着头收碗,粗声粗气回:“好吃以后俺也去还给你做。”
“蛋蛋。”
“做,三个蛋。”
陈麻子小声嘀咕:“又吹牛。”
周大勺这回没骂他,只背过身,把碗擦了又擦。
夜深后,火堆压低了,众人陆续睡下。
沈厉川刚把念冬放到草垫上,就听见草棚外传来一声压得很低的抽气声。周大勺蹲在锅后头,背对着人,肩膀一抖一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