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两日，林瑶今日一整天都没怎么说话。
她坐在工作间里，面前摆着一排试香纸条，手里握着滴管，却迟迟没有动作。
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全是程晏礼那张脸。
不是那天晚上那张扭曲丑陋的脸，而是很久以前的，少年时代的、笑得没心没肺的那张脸。
她想不通。
程家虽然不算顶级豪门，但也不至于穷到要兄弟相残的地步。
程晏清在世时，对程晏礼向来照顾有加，陈玲凤偏心小儿子，程晏清从来没跟弟弟争过什么。
继承权也好，家产也好，程晏清不止一次在饭桌上说过，弟弟想要什么就给什么，一家人不必分那么清楚。
就是这样一个几乎把所有东西都让给他的人，最后被他害死了。
林瑶把滴管放下，揉了揉太阳穴。
傅司夜进来的时候，她没回头，只听见脚步声在身后停了。
“从早上到现在，你一滴香都没调。”
“没状态。”
傅司夜绕到她面前，靠在香料柜上，两手插在裤兜里看着她。
“还在想那个人？”
林瑶没否认。
“我就是想不明白。他以前不是这样的，真不是，他跟程晏清的关系也不差，两兄弟虽然性格不同，但也没到你死我活的地步，他到底图什么？”
“图什么重要吗？”
“重要。”林瑶抬头看他，“如果我连他为什么变成这样都搞不清楚，我怎么确定自己不会再看错人？”
傅司夜没接这话，沉默了几秒。
“林瑶，这种事没那么复杂。”
“你说。”
“贪心这个东西，不是一天长出来的，他小时候可能确实没那么坏，但那不代表他骨子里没有。”傅司夜的语气很平，“你看到的那个少年，是他还没被利益喂大之前的样子，后来程晏清掌权，他被比下去了，心态就歪了，这种人我见得多了，不稀奇。”
“可他连亲哥都能下手。”
“所以我说，你别再替他找理由了。”傅司夜看着她，“他不值得你花一秒钟去理解。”
林瑶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画圈。
她知道傅司夜说的对。
从理性上讲，程晏礼的动机和转变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做了什么，以及她要怎么让他付出代价。
可人心不是机器，不是说切断就能切断的。
“你替他难过，他知道吗？”傅司夜忽然开口。
林瑶一愣。
“他不知道。”傅司夜的声音淡下去，“他连你对他最后一点念想都拿来当工具，那本日记，那些话，全是算计，你难过，他开心。”
这话说得不好听，但字字戳在要害上。
林瑶闭了闭眼。
“我没替他难过，我是替我自己。”
她的声音很低，“我觉得自己很蠢，蠢了这么多年，居然一直把一个这种人当成救命恩人来记着。”
傅司夜没再说话，他走过来，在她旁边的凳子上坐下，伸手覆上她放在膝盖上的手。
力道不重，就那么搭着。
“公司那边的事我已经让人加速处理了。”他换了个话题，“最迟这个月底，程氏的供应链就会全面断裂，他现在的账上已经撑不住了，再断两条线，连工资都发不出来。”
“你要搞他破产？”
“不只是破产。”傅司夜的语气里没有多余的情绪，“我要让他连翻身的本钱都没有，破产了还能东山再起，我要的是他彻底完蛋。”
林瑶看了他一眼。
“你做这些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会不会牵连到无辜的人？程氏下面还有几百号员工。”
“想过。”傅司夜点头，“所以我让人提前跟猎头公司打了招呼，程氏倒了以后，技术骨干和中层管理会有去处，不会全丢在街上。”
林瑶没想到他会考虑到这一层。
“你倒是周到。”
“我不是周到，我是怕你事后拿这个来念我。”
林瑶忍不住笑了一下，那笑很短，一闪即逝，但傅司夜捕捉到了。
他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走，出去转转。”
“去哪？”
“哪都行。你在这屋里闷一天了，再待下去人都要发霉。”
林瑶确实需要透口气。她站起来，没有拒绝。
傅司夜开车带她去了北城郊外的一处私人湖区。
湖面很大，四周种着成排的水杉，这个季节叶子还没全绿，嫩芽刚冒出头，远远看去一片朦胧的鹅黄色。
车停在岸边的草地上，傅司夜拉开副驾的门，把外套搭在她肩上。
“这地方挺安静。”林瑶下了车，站在湖边，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泥土、水草和新生树叶的味道，混在一起，是早春独有的气息。
“我几年前买的。”傅司夜走到她身边，“本来打算建个度假别墅，后来懒得动，就一直空着。”
“你的懒都是有钱人的懒。”
“那我把地契转你名下，你来建？”
“别什么都往我身上塞。”
两个人沿着湖边慢慢走，谁都没再提程晏礼的事。林瑶的脚步渐渐放松下来，绷了一天的肩线也松了松。
傅司夜走在她旁边，不远不近，手臂偶尔碰到她的，也没刻意去抓。
他在克制。
上次吵架之后，他确实改了不少。虽然本性还是那样，但至少不再像以前一样动不动就把她扛走。
“傅司夜。”
“嗯。”
“安娜那件事，你查了吗？”
傅司夜脚步顿了一下。
“查了，不过这件事情有点麻烦，我暂且没法跟你透露。”
林瑶也没再多问，毕竟他调查这条线是因为妹妹的事情，自己过多追问反倒不合理。
现在只需要慢慢的等待那些人付出代价就好了，不必太过忧心。
程家老宅，二楼主卧。
程晏礼已经三天没出门了。
他这几天非常担心傅司夜会来找他的麻烦，可等了许久，却什么也没等到。
傅司夜没来找他。
这比他想象中更可怕。
被一脚踹飞之后，他以为立刻就会有人上门来收拾他，结果什么都没有。
但他比谁都清楚，傅司夜那样的人绝不可能善罢甘休。
陈林玲凤只希望他能快点寻找到办法，最好能赶紧处理好这件事情。
然而，他能有什么办法？那天的事之后，林瑶是彻底不可能回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