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一出，林芝兰对老陈头真是有些刮目相看了。
她原以为老陈头是个蠢的，却原来是她小看了这个小老头。
别的不说，老陈头站出来当着全家人的面认错示弱的这个时机选得就很微妙。
原来老陈头并不是全无所知，他自己也清楚地知道，放眼整个陈家，唯一能让林芝兰不满的，一直在拖整个家后腿的人，正是他自己啊。
所以才会赶在这个节骨眼上站出来，主动低头，主动道歉。
与其说是老陈头在就这次换亲的事向妻女道歉，不如说他是在向林芝兰保证，保证将来不会再像这次这样给家里人添麻烦。
老陈头见林芝兰没说话，停顿了片刻，才又再度干巴巴地开口。
“小林啊，你别误会，我、我说这个不是想让你留下，只是，只是……”说到这里，老陈头有些卡壳，他本就不是个能言会道的人，此时因为言不达意而急得脑门上冒出了一层细汗。
林芝兰也没催他，只是好整以暇地看着他，道：“不急，慢慢说，想好了再说。”
老陈头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眼眶有点微微发红，连带着声音听上去也有些抖，他讷讷道：“小林，我是个粗人，没什么文化，有些事情我、我其实知道自己可能做得不对，但、但从来没有人教过我，到底怎么做才是正确的。”
“这些年，因为我的死要面子，让桂芬和孩子们跟着我，吃了不少的苦头，丈夫和爹这两个身份，无论哪一个，我都没有当明白。”
听到老陈头这么说，张桂芬的眼圈也忍不住红了。
张桂芬深吸了一口气，有些不自在道：“你、你好端端说这些干啥？先听兰兰说！”
老陈头却是摇了摇头，看向林芝兰道：“小林，我说这些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跟你道谢。”
“自打你嫁进我们家以后，无论是在惠红被她男人和婆婆欺负时站出来帮她撑腰，还是在老四被人污蔑的时候站出来替他讨了个公道。”
“甚至就连这次，因为我的一时糊涂险些搭上了小宁的后半辈子，也是你站出来，逼着我这个当爹的，不得不收拾自己弄出来的烂摊子。”
老陈头是个沉默寡言的性子，他平时很少会说这样大段的话，所以说完后停下缓了缓，才又继续道：“你说得对。”
“刀子只有扎在自己身上，才知道疼。在被送进钱家的时候，被钱家的傻儿子脱衣服的时候，我才终于明白自己错得有多离谱，从前做的那些自以为是为了娃儿好的事情，又有多荒唐可笑。”
老陈头看着林芝兰，声音有些沙哑，但任谁都能听出他接下来的话是发自肺腑。
“小林，你是个顶顶好的孩子，是我们家的福星来的。我们家老二娶了你这样的媳妇，真是不知道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只可惜我们家老二，这孩子，他、他命不好，没有这个福分。”说到这里，老陈头那向来佝偻着，仿佛永远也挺不直的脊背，此时却挺得笔直。
他颤颤巍巍站起身，往前走了两步，走到林芝兰身边，用那双常年在地里劳作而遍布老茧的粗糙的手，轻轻拍了拍林芝兰的手臂，低声道：“小林啊，谢谢你为了我们家做的这些事，你的恩情我们老陈家会永远记得。”
“孩子，你还年轻，往后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呢，别在我们家浪费时间了，跟、跟你弟弟回家去吧。”
张桂芬无论如何都想不到，向来沉默倔强得跟头老黄牛似的老陈头居然会说出这么一番话来。
她原以为老陈头今天这突如其来的道歉，是想要向她保证以后自己再不给家里添乱，以此来挽留林芝兰这个儿媳妇的，却没想到居然不是。
他之所以突然表态，并不是为了留下这个有能力有手段的儿媳妇，恰恰相反，老陈头道歉也好，反思也好，都是希望林芝兰能够放心离开。
不知道什么时候，张桂芬已经泪流满面。
可即便心中纵有千般万般的不舍，她却没有说出哪怕半句劝阻的话来，张桂芬从凳子上站起身，缓缓走到了老陈头身边，伸手轻轻摸了摸林芝兰的头发。
“兰兰，你爹这老头子糊涂了大半辈子，今天倒是难得脑子清亮了一回。老头子说得对，你还年轻，未来还长着呢，咱家不用你操心，你、你就放心跟着小树回家吧。”
张桂芬是打从心底喜欢这个儿媳妇。
她心里比任何人都清楚，上天入地，他们家往后再也找不到像林芝兰这样好的儿媳妇了。可也正是因为喜欢，因为感激她为她们做的一切，才更不能因一己私欲而绊住她前行的脚步。
终归是，自己家没有这个福气。
张桂芬不太想在孩子们面前这么狼狈，她伸手擦了擦眼泪，调整了下呼吸，勉强挤出了一个笑容，拉着林芝兰的手，轻声道。
“但兰兰你放心，只要你还愿意喊我一声娘，无论你将来去哪儿，咱家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着，这里也永远都是你的家，咱们全家，都是你最坚实的后盾，要是以后想吃啥，尽管回来，娘保准给你喂得饱饱的！”
陈慧宁听到这话，再也忍不住低声啜泣了起来。
即便不想承认，可真到了这个时候，陈慧宁还是伤心得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可即便心中再如何不舍得，陈慧宁也知道，离开才是对嫂子而言最好的选择。
陈慧宁平复了一下情绪，慢吞吞挪到林芝兰身边，忍着哽咽小声道：“嫂子，我、我还欠你，欠你好、好多红糖鸡蛋水呢，不过没关系，我、我不会赖账的，咱们两家离得不远，我、我以后做好了每天给你端过去，你、你可一定要给我开门呀。”
林芝兰瞧瞧这个，看看那个，见屋里老老少少无一例外，全都红着眼，就连性格最为内敛，心思最为深沉的小叔子陈恒言，此时都将头埋得很低很低。
要不是地上那几滴明显与周围地面颜色不符的水渍，林芝兰怕是都要被这小子给糊弄过去了。
“等会儿，你们一个个的，先别急着掉眼泪。”
谁料林芝兰不开口还好，这一开口，原本还能勉强忍住没有痛哭出声的老老少少，一听到她的声音，眼泪跟泄了闸的洪水似的，就差没抱头痛哭了。
林芝兰听着耳边的哭声，真是没招了，有些哭笑不得道：“到底是谁跟你们说，我要走了啊？”
“你们哭之前，要不先问问我本人的意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