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呜呜呜……”
随着号角声的响起,明军的总攻开始了。
此时此刻的战场形势,已经由先前的混乱和模糊不清,演变得愈发清晰明了起来。
本着兵力优势。
明军以数倍于建奴的兵力,还滞留在南岸的近万建奴分割成了三个部分,使其彼此之间难以相顾,就好似海中的孤岛一般,难有呼应和支援……
代善被围困在最中间的那座“孤岛”上。
看着周遭那如狼似虎般的明军,以及随着三道浮桥尽数被毁后,士气彻底崩溃的建奴残部,一颗心,也就渐渐的沉到了谷底。
“完了……”
看了片刻后,代善忍不住长叹一声,发出了这句感慨。
这时。
原本轰隆隆作响的炮声竟然忽的停住了。
在天上飞来飞去的炮弹,也在转瞬之后消失不见,浓重的硝烟味,开始被晚风吹着向其他地方扩散。
明军的炮击,终于停止了!
但……
代善很清楚,炮击的停止,绝对不是明军大发善心,不打算要他们这群残兵败将的性命了,而只是因为两军已经犬牙交错地接触在了一起,再继续炮击,必然会出现误伤。
所以说,这炮击的停止,象征着非但不是结束,反而是总攻的开始……
当然了。
除去出于误击的考虑之外。
还有很重要的一点,就是在经过不惜代价的一轮轮炮击之后,明军镇骧左卫和镇骧右卫的火炮和炮兵损失得也很严重。
光是因为炸膛等事故所伤亡的炮兵,就有不下两百余人!
故此,在不经过一番休整的情况下,明军的火炮其实也已经打不了了。
不过这些事情,建奴当然不甚清楚……
“杀!”
冲天的喊杀声,在下一刻响起。
以腾骧左卫、腾骧右卫,武骧中卫、武骧前卫为主力的明军步兵,开始以猛虎下山之势,朝着被围困在三个“孤岛”上的建奴扑来!
建奴完全没办法抵挡。
他们的军心士气已崩,是一方面,没有主心骨坐镇,则是另外一方面。
相较于东侧和西侧的建奴残部而言。
代善所在的中部残部的抵抗,还算是比较顽强。
“我女真子弟,就算是死,也要堂堂正正的战死!”
“明军没什么可怕的!”
“他们现在已经不敢再用火炮了,没了火器,他们就跟以前一样根本不是我大金勇士的对手,列阵,迎敌,死战不退!”
“杀!”
代善举着手中的长刀,扯着嗓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传到东西两侧的建奴残兵阵中。
可说实话。
仗打到现在这一刻,代善其实心中已经不知道自己为何还要继续坚持下去了…或者说,他已经找不到继续坚持下去的动力和意义了!
建奴的惨败,已然是板上钉钉。
在三道浮桥尽数崩塌之后,他这尚且滞留于南岸的近万人,跟待宰的猪羊几乎没有半点区别!
继续厮杀下去也好,立即投降也罢,似乎都改变不了最终的结局。
他代善,和他麾下的这近万人,已经死定了!
恍惚间。
代善又回想起了两个多月前,他从冷口、河流口等关隘,打进大明关内的那一日。
当日,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有利于建奴的方向发展。
在那之后。
三路大军齐出,开始进攻明廷蓟镇的各个雄关重镇,然而…就是在这里,出现了第一个意想之外的情况!
三屯营,久攻不下!
其实不止三屯营。
在代善猛攻建昌营,阿敏猛攻石匣营的过程中,都遇到了很大的阻滞,而在后续进攻遵化、永平等重镇的时候,更是损失惨重,难以攻克!
到这里,战局其实就已经在朝着不利于建奴的方向发展下去了!
只是……
当初的建奴三巨头们,因为这样或者那样的原因,并没有在此时当机立断地撤回到关外,反而孤注一掷,继续南下,选择了继续豪赌下去这条路!
事实证明。
赌到最后,真的一无所有!
如果时光能够倒流的话,代善一定二话不说,直接跑路,可……
“唉!”
“事已至此,悔之晚矣啊!”
代善再度长叹一声,整个人的脸上写满了颓然与绝望,就跟一个赌徒,在押上身家性命的最后一次梭哈豪赌中,赌的血本无归,家破人亡一般!
一切,都完蛋了!
想到这,代善不禁扭过头,朝着温榆河北岸皇太极部所在的方向望去。
方才两黄旗和其他六旗的争吵他听见了。
平心而论,代善心中也对皇太极非常不满,甚至于非常怨恨…若不是他主张豪赌一次,他代善堂堂手掌两红旗的建奴大贝勒,也不至于落得今天这般下场!
曾几何时,威风凛凛的两红旗,在此战过后,可以说是全军覆没!
但……
代善却无可奈何地发现,如果在这个时候选一个力挽狂澜的人出来的话,他和整个建奴所有人,似乎都只有皇太极这么一个选择而已了!
“天聪汗啊,天聪汗!”
“我大金,难道真的就要硬生生地败亡在你的手中了吗?!”
这一次,还是没有回答。
但代善仿佛已经知道了他周遭众人的想法,因为在有些时候,沉默本身就是一种答案。
“阿玛。”
“要不然…要不然咱们降了吧?!”
这时,一道熟悉的声音忽然在代善耳畔响起。
他扭过头,定睛一看,却发现此人正是他的三子萨哈廉。
单论个人能力而言。
代善的第三子萨哈廉并不差于他的兄长岳托,远比他的二哥硕托要强上不少,但是,就是这么一个被建奴高层们视为日后栋梁的建奴第三代英才,却在这个时候,提出了投降的建议。
“继续打下去,俨然意义不大了。”
“明军人数实在是太多了,而且个个顶盔贯甲,且气势如虹…在这种情况下,我们死再多的人又有何意义?!”
“反而……”
“反而是在这里白白地给皇太极当了替死鬼!”
“啪!”
话音未落。
代善的巴掌就已经狠狠地扇了过来。
而被重重扇了一巴掌的萨哈廉则是差点摔个狗吃屎,反应过来后,他就愕然地瞪大双眼看着代善,满脸的难以置信和不可理解。
“事到如今,难不成阿玛还要为了皇太极的种种失策、过错、无能乃至于愚蠢遮掩吗,然后继续为他掩盖吗!”
“若非皇太极。”
“我大金何至于此,我正红镶红旗何至于此,我女真一族,何至于此!”
咆哮声在军阵中响起。
代善紧紧咬着下唇,明明想继续抬起手再给他一巴掌,但手臂最终却还是僵在了半空中。
许久之后。
代善颓然无力地放下手,不再继续大力萨哈廉。
而萨哈廉却似乎并没有就此罢休的意思,还在旁边扯着嗓子,一句句的说道:
“明廷的君臣,向来都是些假仁假义之辈。”
“自古以来,他们就有太庙献俘的说法,只要我们此刻降了,无非就是被他们拉得太庙前羞辱一番,而后被套上脚镣,送去辽南或者其他地方做苦役罢了!”
“是,做苦役的确会死。”
“但我才三十,正值年富力强之际,我不想就这么死在这!”
“哪怕是被充作苦役,又能如何,只要活下来就还有希望啊…哪怕这希望很渺茫,可我也还是想要继续活着啊!”
闻言。
代善继续沉默不语。
他能够明显感觉到,随着这番话的落地,原本在他的余威下尚且保持着一定秩序的建奴残部,也开始不断地躁动起来。
显然,萨哈廉的这番话乃是很多人的心声。
可代善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不知道是该拒绝,还是该同意。
于是乎。
他只能沉默,只能装聋作哑。
见状,萨哈廉咬了咬牙,然后就想继续再添上一把火…但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西侧不远处的地方。
一杆残破不堪的大纛,被明军给立了起来,并在夜风下缓缓地飘荡着!
紧接着。
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声,就猛然响起!
“代善已死,尔等还不投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