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所谓珠玉在前。
自从嘉隆万年间出了海瑞这么个《大明律》五星级研究专家之后,大明朝的文官们,就逐渐开始愈发把《大明律》当回事了。
尤其。
对于律令当中于他们来说有利的划分条款,那更是烂熟于心,背的滚瓜烂熟,就比如此时此刻唐知微对卢象升所说的这一条。
听见他这番话,卢象升不由得神情一滞。
偏过脑袋,上下仔细地打量了唐知微一眼,然后竟然忍不住露出了个笑容,颔首认可道:
“唐知县倒是好记性。”
“大明律令中那么多条款,那么多项,本官却没见到唐知县记得太祖皇帝对于贪污治罪的条例,反而是把这一条给记在了脑子里。”
“由此可见。”
“你不是什么不懂法,而只是选择性地懂法罢了!”
按照国朝法制。
地方巡抚,对于没有明证的犯下大罪的地方现任官,的确是只有参奏权,而没有具体的羁押权的,之所以会有这样的律令条款,就是为了专门防止地方督抚在地方上一手遮天而设立的。
毕竟。
巡抚们大多只是带着都察院右副都御史或者右都御史的头衔的。
很少有人,会带着刑部侍郎等职衔……
当然,这个不是重点。
重点是唐知微这话说的不错,从原则上来讲,卢象升还真不能拿唐知微怎么着,顶多也只能上书参奏他,但却绝对不能立刻就把他给法办了!
不过嘛……
很可惜的是,在此时此刻的遵化这一亩三分地上,卢象升就是原则本身!
“啧啧……”
卢象升翘着嘴角,啧啧两声后呵呵一笑,然后便冲着自己的亲兵使了个眼色,后者见状立刻会意,连忙跑到远处捣鼓了起来。
唐知微不明所以。
但却本能地松了口气,毕竟他没有被人继续往下拖,而是暂且将他留在了这里。
然而……
不久之后,当亲兵抱着一个大箱子快步走来,并在卢象升的授意下,当着一众人的面把箱子盖打开,露出其中的东西之后,在场所有人都是瞬间惊呆了!
硕大的箱子中,放着一份明黄色的圣旨!
不!
准确地说,不是一份圣旨,而是很多份圣旨…而且,最重要的是,这些圣旨还他妈是空白的!
说空白,倒也不完全空白。
因为在圣旨上边,还赫然印着几方大印…唐知微眼尖,只是一眨眼的功夫,他便看见了圣旨上那都察院和刑部的大印…除此之外,似乎还有大理寺等衙门的印玺!
“唐知微是吧?!”
卢象升先是恭恭敬敬地对着箱中的圣旨躬身一礼,而后便伸手拿起一份空白的圣旨,招了招手,从亲卫手中接过毛笔,二话不说就在上边写了起来!
片刻后。
一份加盖着三法司大印,且从程序上在皇帝陛下那里通过了死刑复核程序的圣旨,便新鲜出炉了!
而圣旨上方的主人公,便是遵化知县唐知微!
“唐知微接旨!”
两名亲兵立刻就摁着唐知微的肩膀,让他扑通一声跪在了宣旨的卢象升面前。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遵化知县唐知微贪墨收贿,私走私货,复贻误战机,罪极当诛,着即斩立决,以正国法。钦此!”
简单明了的旨意念完。
算是立刻就从程序上,彻底判了唐知微的死刑,而且是立即执行的那一种!
“来人!”
“押下去,押到县衙门外,召遵化士民前来观刑,一个时辰后,将其就地正法,以儆效尤!”
言罢。
卢象升便把圣旨直接塞进了唐知微的怀里。
而后一众轻骑便直接捆着唐知微,宛如拖死狗一样,将其连拉带拽地朝着县衙门口拉去!
到了这一刻。
唐知微好似已然丢了魂似的,除了俩鼻孔还喘气之外,目光呆滞,行为木讷,全然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
一个时辰后。
一大堆百姓在县衙门口聚集。
除了遵化百姓之外,本地的士绅、豪右、巨贾们,也都有一个算一个被“请”了过来,一时间县衙门口,原本空旷的小广场上,竟然显得有些拥挤起来。
眼见人都到齐了。
卢象升也不废话,当场便再度宣读了皇帝陛下的旨意,而后又从一个长条匣子中,恭恭敬敬地请出了…尚方宝剑,紧接着,长剑出鞘,伴随着一声噗呲声,一颗大好人头便嘭的一下落在了地上!
“咕噜咕噜……”
人头一路往前滚动。
最终竟好似蹴鞠时用的皮球一般,滚到了遵化一众属官和一众士绅们的面前!
看着就在不久之前,还跟他们交流过的遵化知县唐知微的人头。
在场众人简直都快要被吓傻了!
当场晕厥过去的士绅,就有好几个…不过即便是晕了过去,卢象升也没打算就此饶过他们,把遵化官仓贪墨一空的事情给揭过去!
“诸位乡贤。”
“而今的情况,想来你们也都应该清楚,建奴大军来犯,兵分三路,现已突破我蓟镇边防,在三屯营等地与我王师展开激战。”
“可当此危难关头,遵化官仓中的钱粮却去了大半…本官不想知道此事是谁做的,也懒得知道。”
“今日,本官只说一件事。”
“而今局势危急万分,官仓又遭此大难,正是需要诸位乡贤们出力相助之际,现在唐知微已经死了,有些事情,不如让死人尽数扛下来,不知诸位乡贤以为如何?!”
这话中的意思,可谓是明显到了极点了。
只要你们愿意为国出力,为朝廷效力,为皇帝陛下分忧…那么遵化官仓一事,卢象升大可以当做没发生过…或者说发生过,但万般罪责尽在遵化知县唐知微一人身上而已!
当然。
前提是遵化的士绅、富商们,必须得真的出钱出粮才行!
不然的话。
卢象升不介意让已经死了的唐知微再开口说话,把其同伙尽数给供出来…想供谁就供谁,想指认谁就指认谁!
听见这番话。
在场的一众乡贤士绅们顿时面面相觑。
不少人心中窝火,可却不敢发作,更不敢吭声,毕竟堂堂七品知县的脑袋,此刻就静静地躺在他们的脚边,而周遭还有一一大堆宛如虎狼般的官兵!
此时此刻,要是骤然发作,那真就是纯粹的老寿星上吊…活腻歪了!
良久之后。
一名上了年纪的老士绅颤颤巍巍地出列,先是对着卢象升躬身一礼,而后便委婉地询问了王师需要他们自觉捐献多少钱粮,以助军资之用。
闻言。
卢象升淡淡一笑,伸手比了一个“九”,和一个“一”的手势。
见状。
一众士绅愈发困惑。
老者再度一拱手,迟疑着问道:
“按巡抚之意,可是一家出九百石粮食,亦或者九百两白银,充做军资便可以了吗?!”
九百石粮食或者九百两白银,自然不是一个小数目。
九百石粮食,足够1000难民吃上个大半年了!
而九百两银子,更是相当于可以足足买下建奴15个人的人头…虽然看上去不多,但也绝对不少了,毕竟在京畿的通州等地,一座大宅院也只需一两百银子罢了。
但很可惜的是。
费尽力气整出这么一通的卢象升,自然不可能让自己的一番努力,和皇帝陛下的一份圣旨,只值这么点钱粮!
“不不不!”
他摇了摇头,咧嘴一笑。
“不是让你们一家出九百石粮食或者九百两银子!”
“按照陛下的说法,应该是……”
“家产给我九成五,我的手段你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