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所谓不患寡而患不均。
其实朝臣们对于皇帝摆烂这件事情，早就已经脱敏了。
大明朝摆烂的皇帝又不只有朱俭一个，毕竟大伙基本都是万历朝的进士，神宗皇帝是什么鬼样子，众人心知肚明。
但是。
朝臣们不满的关键，不在于朱由俭摆不摆烂，上不上朝，而是在于凭什么他能够不上朝，却让自己这帮士大夫顶着寒风上朝廷议？！
正月啊，冷风从文华殿外嗖嗖的往里灌！
这种天气，就算是不窝在被窝里抱着小妾睡大觉，难道连躲在值房当中取暖也不行，非得被拉过来上朝廷议！
“陛下而今，真的是越来越怠惰了！”
“半年前刚登基的时候可不是这样的，果不其然，朱家皇帝说的话那是一个字都不能相信，什么三日一朝，哼！”
站在文官班首的首辅黄立极看着空空荡荡的御座，心态瞬间爆炸。
明明大伙当时说好的三日一朝。
甚至这句话还是皇帝自己说的，可现如今他却自己不来坐班了！
黄立极心中的火实在难以抑制。
这么长时间以来，因为皇帝不上朝，对于言官的劝谏奏书又全部留中不发，置之不理，以至于他这个当朝首辅成了那帮混蛋的出气筒！
从大年初一到现在为止，黄立极已经被人上了不下30份弹劾章了。
真是可悲啊！
堂堂内阁首辅，被这么架在火上烤，给乳臭未干的小皇帝当挡箭牌，着实让黄立极郁闷不已。
“元辅。”
“你乃是内阁首辅，我等文臣之首。”
“面对陛下如此情境，难道元辅不该请求奏对，亲自劝谏陛下，好叫陛下迷途知返吗！”
果不其然。
在发现皇帝不在御座上坐着之后，不过半刻钟的功夫，就已经有御史言官绷不住了。
有了第一个带头冲锋的。
其他的科道言官们自然也不会甘心落于人后，于是乎一个个跳出来，就差指着黄立极的鼻子骂：你这个byd奸佞，陛下明明年前还好好的，只是偶尔取消一次廷议，今年却直接不露头了，肯定是你这厮从中蛊惑所致！
黄立极气得火冒三丈。
没等他要出言怒斥，站在其身侧的次辅施凤来就双眼一转，贱兮兮道：
“是啊，元辅。”
“此事还望元辅给我等一个交代才是！”
“若是实在不行的话，元辅不妨再如去年八月份那般，叩阙……”
话没说完，黄立极就直接怒声将其话语打断。
“哼！”
“次揆这是什么意思？！”
“莫不是在怂恿本官，叫本官带着列位同僚去叩阙逼宫，要挟陛下不成，这可是为臣之礼？！”
黄立极本来就心头火大。
眼见施凤来朝自己发难，顺道便将这些日子以来的怒火倾泻在了他的身上！
“陛下不临朝，那肯定是有陛下的意思，我等臣子只有遵行，哪有背后议论的道理？！”
言罢。
他指着施凤来，再次呵斥道：
“次揆若是真这么清闲，不妨好好处理一下政事！”
“正所谓打铁尚需自身硬，若是次揆连寻常政务都不关心，又有何资格，在这里说三道四，摇唇鼓舌……？！”
此言一出，文华殿顿时陷入一片死寂之中。
习惯性拿首辅开刀的科道言官们，都是为之一震，没想到这位看上去一脸苦瓜模样的首辅，竟然还能够爆发出如此凌厉的反击！
施凤来同样一愣。
从去年九十月份挖出陕西之事后，施凤来就已经认为黄立极肯定迟早滚蛋，他屁股底下的首辅大位，早晚要交到自己手上！
奈何，这么长时间过去了，黄立极却完全没有要致仕或者被罢官的意思！
施凤来有些等不及了……
他是真的眼馋这个首辅大位…毕竟坐上去了，那在理论上就可以与徐阶、高拱、张居正等画一个大差不差的等号，这份吸引力实在太大！
为此，他不惜各方联络，找人抨击黄立极，甚至于掀起舆论对其攻讦。
可万万没想到，黄立极这厮竟然这么不体面！
非但不再一次上书请求致仕，好把位置让出来，竟然还当着大伙的面喷他，这让他这张老脸往哪里搁？！
一时间。
怒火上涌，直窜脑门。
施凤来于是想都没想，便直接伸出手指着黄立极，怒喝道：
“陛下原本勤政，可为何现今却陷入迷途？！”
“归根结底，这难道不是你这个内阁首辅的责任吗，定然是你在背后蛊惑了陛下，不然以陛下的圣聪，如何会做出置国事于不理的行径？！”
“一派胡言，胡说八道！”
“本官天天在直房里待着，你可曾见过什么时候本官和陛下独处了？！”
黄立极怒极反笑。
他算是看出来了，施凤来这个逼就是想让他致仕腾出位置…可他何尝不想！
大明朝内阁首辅的高位看上去那么光鲜亮丽。
可实际上只有坐在上面的人才知道这个位置根本就不好坐，况且今上实在难缠，真是给人一种捉摸不透的感觉！
黄立极是真的不想干下去了！
他也想致仕，他也想辞职，但奈何奏书递上去之后就直接石沉大海，显然皇帝压根就不会放他离开京师，致仕还乡！
黄立极心中苦笑一声，他现如今的境遇，与当年的万历朝首辅沈一贯何其相似？！
都是有一个摆烂的皇帝。
都是有一个不怎么安分的内阁次辅。
都是在承受着科道言官的抨击，和来自士林舆论的庞大压力…但真不是他不想走，是皇帝压根就不放他走啊！
他走了。
朱由检这个大明皇帝，还能去哪找这种级别的挡箭牌和干活的驴？！
如此想着，面前的施凤来也就愈发面目可憎。
于是他一甩衣袖，冷哼一声后就要大步离去，却不料衣袖刚好刮到了施凤来的脸颊，吼着见状，同样也顿时勃然大怒！
施凤来抬手摸了摸脸，只感觉一阵臊得慌！
大庭广众之下，在这么多廷臣的注目中被黄立极如此折辱，即便是养气功夫再好也会绷不住！
好啊。
动手是吧？！
施凤来一咬牙，直接将手中的护板甩飞出去。
而后袍袖一卷，便拎起拳头，狠狠的朝着黄立极砸去！
文华殿顿时乱成了一锅粥！